技术在发展，衡量这个世界的单位也在扩展。

互联网时代，电脑只认Byte（字节），这是打开新世界的新单位。所以张一鸣在为自己创办的商业组织筹划名字时，选了ByteDance，即字节跳动。

AI时代，Byte依然存在，但是这个新世界的基础单位被另一个名词所代表，Token。过去一个月，因为「养龙虾」的热潮，不管你熟不熟悉，了不了解这个单词的含义，都在各种场合以各种形式被Token环绕甚至轰炸。

于是3月末，官方用「词元」赋予了Token在中文世界的含义。

不论监管、企业还是大众，AI盛行之后，Token无处不在，甚至开始跟我们的日常生活、工作密切相关。

这种压迫感的部分原因来自于黄仁勋的预言：Token是新的大宗商品，成熟之后将像电力、自来水一样，成为分层定价的基础商品。而输入电力和数据，输出Token，也就是新时代的「数字石油」。

没有人敢深究或怀疑这种类比是否准确，大家都或主动或被动地积极投身其中。Token经济学的热度，以火箭的速度快速升温。

不论是普通人还是那些企业家，大家都怀抱两种不同程度但相近的心态：唯恐被AI抛弃的恐惧；抢占先机获利的贪婪。

Token在变成一种货币单位

程序员是最先感受到这波Token经济学冲击的群体。

因为可以高效、快速地处理非常长的context（上下文），AICoding是Agent最先落地的场景。

互联网公司开始向AI要生产效率，其中一个关键衡量指标就是Token消耗量。

昆仑万维在今年2月25日当天发布一封内部信，明确阐述了两个意思：

统一为所有技术研发序列的员工开通OpenAI Codex 或Claude Code 账号，公司将为每个账户提供每月100美金的额度支持。即日起，研发线员工强制使用上述AI工具，将开发效率提高至少50%。

假如有人在今年6月底公司半年度绩效考核中，有人达不到AI Coding模式的要求，进行末尾淘汰，淘汰比例在5-20%。

这些严厉的措辞，好像给每位程序员耳边拧上了闹钟倒计时。段子手们已经开始发挥：「被毕业的同事并没有消失，不过是被蒸馏成了Token继续陪伴你。」

也许对一些快速适应时代变化的打工人来说，可能这是他们与公司博弈的新筹码。

黄仁勋在今年GTC大会预测，未来每个工程师入职时都会拿到一份年度Token预算，基本工资之外再加一半用于购买Token，让个人生产力放大10倍。

「从现在起，全世界的每一位CEO都会将业务视作Token工厂并将其直接与收入挂钩。」他甚至断言，「你的offer带多少Token」会成为硅谷新的谈判筹码。

所以这会直接影响公司对人才结构和能力的判断标准：

58同城董事长姚劲波在接受《中国企业家》采访时说，虽然公司还保留了过去的考核体系，但在提拔干部、调整组织结构时，最看重的就是AI能力：「如果我判断一个人不了解AI、没有未来视野，绝对不会把他放到管理岗位。而Token消耗量、客户流程优化效果都是AI考核体系中重要的量化指标。」

3月25日，月之暗面创始人杨植麟在公开演讲时也提到：今年、明年乃至未来几年内，人工智能的研究与研发方式将发生重大变化，越来越多的研究工作将由AI主导。未来每个研究员将配备海量的Token，由AI自动合成新任务、构建新环境、定义最优奖励函数，甚至自主探索全新网络架构。

对Token的重视，让公司最高管理者对企业组织结构形态，产生新的思考：

3月16日，阿里巴巴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业群，这是以「创造Token、输送Token、应用Token」为核心目标的新组织，由阿里集团CEO吴泳铭直接负责。

AI语境下，互联网公司内部小范围的组织架构调整、人员变动是常态。阿里ATH可能是在集团层面第一次大动干戈。以Token Hub为核心主线，强化AI业务战略协同，这不会是阿里的专属，而是互联网公司集体所向。

以及不久的将来，企业会重新定义研发和运营成本的含义：

阿里集团2025自然年年度财报电话会议上，CEO吴泳铭就说过：现在许多企业在消耗Token时，不再将Token消耗视为其IT预算的一部分。相反，他们将Token视为其整体运营或研发成本的一部分。Token是企业生产投入的关键组成部分。

姚劲波给内部传达的意思间接佐证了吴泳铭的判断：Token用得越多越好，哪怕压力大，58同城也会不计成本。

Token消费的需求决定价格

3月23日，国家数据局局长刘烈宏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将Token称为「词元」时，他就曾解释，这不仅是智能时代的价值锚点，更是连接技术供给与商业需求的「结算单位」。

一锤定音。 

如果从经济学的角度讲，需求是一切的根本。需求决定价格，需求决定供给。放在Token经济学范畴，这个定律依然适合。 

有人在朋友圈分享，他们一家人一周Token消耗量已经达到5亿。 

昆仑万维每月消耗Token数大概在10000亿到12000亿之间。58同城全公司每天消耗接近2000亿Token。 

字节旗下的火山引擎是最早强调Token消耗量的。今天他们刚刚公布了最新数字：截至今年三月，豆包大模型日均Token使用量突破120万亿，过去三个月内增长了一倍。而去年12月，使用火山引擎Token消耗量突破万亿的企业数量就已经超100家。 

从个人到企业，再到产业，Token消耗量肉眼可见的大爆炸。 

3月24日，官方给出一个更全面的数据。到今年3月，我国日均Token调用量超过140万亿，相比2024年初的1000亿增长了1000多倍。 

全球AI模型API聚合平台OpenRouter数据则显示，过去一年，平台内前十大模型的周Token调用量从1.24万亿暴增至近14万亿，增幅超10倍。而最近一周的Token使用总量超过22万亿，是OpenClaw发布前（2026年1月）的三倍。 

Token被调用消耗数量呈几何数增长，背后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AI Agent的大跃进。

2025年Q1财报公布，腾讯总裁刘炽平就说过，若向智能体AI演进，Token需求将呈指数级增长。

此前，AI应用以Chatbot 形态为主，有人粗略统计过，单轮对话消耗约1000到3000个Token。Agent来临后，算力消耗增长从线性变为指数：一个完整任务可能触发几十上百次模型调用：规划、拆解、执行、反思、纠错，中等复杂度任务可能吃掉10万Token，复杂任务则要上升到百万级。

因为AIAgent被视为一种更为先进的生产力，这是需求端爆发的重要原因。这也决定了Token现在的价格，不那么友好，普通人有些难以承受。

OpenAI发布GPT-5.4的时候，有用户反馈测试一句「你好」就消耗掉了80美元的Token。

而养龙虾兴起之后，有用户在小红书晒出账单。Token消耗最高的一天达到93亿，假如按照最贵的模型18元来算，最高一天要花掉1674元。

但是AI有个特殊之处：谁发出的指令更好，产生的价值就越大。同样，用法不同，也涉及到背后的价格差异。如果无效消耗Token，价格自然飙升。

猎豹移动CEO傅盛前不久在一条名为「老司机教你省Token」的视频中说，通过一些使用技巧，他已经把Token费用从最初的一天200美元，降到现在的几十美元，甚至一天10美元。

企业目前对Token价格的因素可能还不够敏感，他们将其作为投入甚至投资的一种来看待，预期是产生更大的价值和收入，而不仅仅是消费。

甚至在他们看来，这是以当前的大投入换未来的小成本，所以姚劲波才敢说，不计成本。

但是假如未来AI生产成为普遍，全社会面对算力峰值的时候，他们是否还能做到「不计成本」？

产业链谁在获益？

阿里一句创造Token、输送Token、应用Token，以Token Hub为核心主线，差不多是Token经济产业链的一个框架性描述。

Token经济的上游是生产环节，而每一个Token的生成，都需要AI算力芯片提供支撑。芯片的算力密度、能效比、稳定性，直接决定了Token生产的成本上限与供给规模。

从这个角度讲，英伟达无疑是全球最大的Token工厂，关键是它还在决定Token的生产规则和定价机制。

今年GTC大会现场，黄仁勋就哪种模型，对应哪种Token的速度，以及对应哪个定价区间，以此需要什么级别的硬件来支撑，给出了清晰的图示。

关键在于，推理需求引发的算力紧张，使得芯片企业在过去几年收入大爆发。2025年，英伟达全年营收为2159.38亿美元，同比增长65.5%。全年净利润则为1169.97亿美元，同比增长57.5%。

产业链的中游，就是连接Token生产与消费的枢纽，可以理解为是阿里和腾讯提到的Token Hub。这是目前Token经济变数最多，想象空间最大的环节。

以阿里云、腾讯云、火山引擎为核心玩家的云厂商，就是负责将上游的算力资源，转化为标准化、场景化、高性价比的Token服务，再跟下游应用进行匹配和分发。他们决定了Token的流通效率与商业化边界。

AI起步早期，云厂商之间价格战愈演愈烈，百万Token的价格被打到几毛钱，靠补贴抢市场成了行业常态。

现在，Token消耗量变成行业重要核心指标。有厂商给销售团队制定了极端的考核政策，把Token业绩按10 倍、20 倍折算进收入。因为谁能最大化「生产一个Token的成本」和「卖出一个Token的价格」之间的差值，谁就能获得更多利润。

尤其OpenClaw的爆发，驱动Token消耗激增，催生刚性算力需求。受到上游核心元器件涨价，AI服务器的成本也被推高。

云厂商终于摆脱「用户用得越多，自己亏得越狠」的低价获客策略，顺势掀起一轮AI算力「涨价潮」。腾讯云、阿里云和百度云，几乎在一周时间内相继公布涨价。

3月18日，腾讯2025年年度财报公布后，刘炽平在电话会议上解释，算力相关需求并非仅集中于AI算力，用户使用A工具开发软件后，软件运行将带来CPU、常规内存、SSD、硬盘等全品类硬件的需求增长，形成硬件全链路的需求提升。而硬件供应链供应周期大幅拉长、且不确定性大幅降低，导致国内云服务行业将成本传导给客户。

而且腾讯似乎对Token消耗量为衡量指标的生意，不是那么感兴趣。

腾讯云副总裁、产业生态合作业务负责人杨晨此前对外说，「我们认为Token不是一个多么健康的生意，它看着量很大但黏性极差。我们觉得AI真正好的生意、健康的生意还是要以应用场景为导向，要去拼场景，看场景在客户端怎么用起来。」

相比之下，阿里云已经开始畅想未来的收入规模了。吴泳铭确信，未来5年内，阿里来自AI和云相关业务的收入将超过1000亿美元。

核心原因就是，市场看待IT预算的方式发生了根本性转变，许多企业在消耗Token时，不再将Token消耗视为其IT预算的一部分。这是未来推动AI增长最根本的长期因素。

Token经济产业链的最下游，就是应用。这是Token价值的最终出口。

我们所熟知的豆包、元宝、千问，是AI通用应用。除此之外，还有自动驾驶、医疗等细分领域的应用形态。这些是将算力，转化为产业的实际生产力，从技术价值到商业价值转换的关键体现。

虽然目前英伟达为代表的芯片上游厂商，掌控着Token的生产和定价，但是如果下游的应用转化创造的商业价值更高，也许未来反而会对产业链上游产生更大话语权。

想象一下吧，生产成本已经按Token计费，未来一切AI服务也会按Token收费。

也许有一天，家庭内部，朋友之间聊起消费账单，除了人民币花费之外，你们还要互相询问一下，这个月花了多少Token？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莓daybreak”（ID：new-daybreak），作者：翟文婷 王沐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