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霍尔木兹海峡不是普通航道，而是全球能源体系最关键的咽喉之一。它每天承载约 20% 的全球石油供应和约 20% 的液化天然气运输，一旦长期受阻，影响将不止于油价波动，而会传导至航运、保险、工业生产、食品价格乃至全球经济增长。

本文的核心提醒在于：海峡并不需要被彻底「封死」，只要风险感知上升、保险撤出、船东停止通行，「基本关闭」就足以造成实际意义上的供应中断。军事力量或许能护送少量船只，却无法立刻修复市场信心、保险承保和商业决策链条。

如果冲突进一步升级，并波及海湾地区能源基础设施，全球可能面临一场比 1970 年代石油危机更严重的能源冲击。真正的问题不只是海峡能否重新开放，而是全球能源市场是否还能相信它足够安全。

以下为原文：

本届白宫试图让人相信，霍尔木兹海峡可以通过一次「简单的军事行动」重新开放，或者它会在某个尚未明确的时间点「自行恢复通行」。然而截至目前，霍尔木兹海峡仍基本处于关闭状态。

如果这种状态持续下去，尤其是如果战争进一步扩大，伊朗摧毁该地区更多能源基础设施，而美国和以色列也对伊朗境内目标采取同样行动，那么我们可能正在走向一场自 20 世纪 70 年代以来从未见过的能源危机，甚至可能远比那更严重。

关键在于，霍尔木兹海峡并不需要在字面意义上被「完全封死」，全球供应链才会陷入停滞。现代能源系统并不只是管道和油轮，它更是一连串商业决策构成的链条：航运安排、保险承保、港口准入、库存容量。

当其中足够多的环节失效时，「基本关闭」在实际效果上就与完全关闭没有区别。

冲击规模

霍尔木兹海峡每天运输约 2000 万桶石油，而全球石油市场日需求约为 1 亿桶，也就是说，这条海峡承载了全球约 20% 的石油供应。它还承担着全球约 20% 的液化天然气运输。而现在，几乎没有多少相关船只能够顺利通过。

它确实是全球能源领域最关键的海上咽喉要道，但影响远不止能源。大量石化产品、铝和化肥也要经过这条海峡运输，这将直接影响工业产出、粮食生产和食品价格。即便只看石油和天然气，全球也没有比霍尔木兹海峡更重要的 chokepoint。

自 20 世纪 70 年代以来，海湾地区一直是全球能源市场的核心。伊拉克、沙特阿拉伯、阿联酋、伊朗，都是主要产油国。而这些石油大多要通过油轮，经由这条狭窄通道进入全球市场。霍尔木兹海峡是一条狭小走廊，沿着伊朗海岸线蜿蜒而过。

正因为这样的地理条件，扰乱航运并不需要太大成本。几架无人机，或者一艘装有爆炸物的小艇冲向油轮，都足以制造风险。你并不需要发动大规模、长期的军事行动。在本轮冲突前，每天约有 100 艘油轮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只要发生一两起可信的袭击，保险公司就可能撤回承保，船运运营商也会判断风险已经不可接受。

当然，也存在一些替代路径。沙特可以通过管道运输有限数量的石油。略显讽刺的是，伊朗石油仍在流通。战略石油储备已经被动用。对俄罗斯和伊朗的制裁也有所放松，至于这一选择是否明智，仍有很大争议。

但即便把所有这些因素都考虑进去，分析人士仍估计，每天约有 1000 万桶石油供应受到扰动，甚至可能更多。这相当于全球供应的 10% 以上。

作为对比，1973 年阿拉伯石油禁运曾引发加油站排长队、配给制和严重通胀，当时全球约有 6% 至 7% 的供应受到影响。无论是按绝对规模，还是按全球需求占比来衡量，霍尔木兹海峡关闭所意味着的供应扰动，都将显著大于现代全球经济曾经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冲击。

风险感知为何是关键驱动因素

或者说，为什么海军不能简单地下令「打开」海峡。

制造风险感知并不需要太多动作，而在全球航运中，风险感知几乎决定一切。

你不需要完全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也不需要阻止每一艘船通行。你只需要每隔几天，或每隔一两周，击中一艘油轮，甚至只是形成可信威胁，就足以让保险公司和航运公司认定风险已经不可接受。

穿越这条海峡的船只实在太多，不可能全部得到保护。考虑到现代无人机技术和小型高速艇，要制造「任何一艘船都可能在任何时刻受到攻击」的印象，并不是特别困难。一旦这种印象形成，整条航线就会开始显得不安全。

你或许能够保护几艘军舰，甚至在严密护航下护送少量商船通过。但要保护数十艘油轮，保护全球能源运输的日常流量，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而一旦保险承保被撤回，市场实际上就会自我关闭。

油轮承载的是价值极高的货物。运营商不会在没有保险的情况下让它们驶入高风险区域，而保险公司也不会为一场开放式的地缘政治升级承保。到了那个阶段，决策就不再是政治问题或军事问题，而是商业问题。

因此，即便海军护航能够让部分船只通行，也无法解决真正的堵塞。霍尔木兹海峡并不是因为某次戏剧性的封锁而关闭，而是因为保险公司撤回承保、运营商拒绝承担风险，全球商业活动随之停摆。

换句话说，这不只是一个军事问题。它是保险问题、风险管理问题，最终也是商业问题。而这些系统的反应速度，远快于舰队部署。

为什么一开始看起来可能异常平静

眼下局势之所以看起来有些诡异地平静，一个原因在于，扰动最初表现为「缺席」，而不是戏剧性场面。油轮不会在镜头前燃烧，它们只是停止移动。产量会提前缩减，库存则会缓冲第一波冲击。

目前，该地区大量能源基础设施在物理上仍然完好，这一点很重要。如果海峡能够迅速重新开放，基础设施也未遭严重破坏，那么能源流动可能在数周或数月内恢复正常。但随着风险认知固化、损害不断累积，这个窗口正在迅速收窄。

影响如何随着时间推移而叠加

霍尔木兹海峡关闭，是全球能源市场最可怕的噩梦级情境。如果你告诉人们，每天 2000 万桶石油，也就是通过海峡运输的大部分供应，将受到扰动，很多人可能会预期油价升至每桶 150 美元，甚至 200 美元。

但眼下值得注意的是，油价仍只是略高于 100 美元。从历史角度看，这已经很高，但并不算极端高。

分析人士认为，原因有几个。

其中之一是，市场普遍认为，这场危机可能会以各方领导人后退一步、宣布任务完成、并找到退路的方式结束。也就是说，市场预期政治系统不会容忍一场长期、消耗性的危机。

但如果局势持续下去，能源价格可能还远未见顶。

现在，你在报纸上看到的油价，本质上是交易员每天根据对未来走势的预期定出来的价格。但到某个时点，物理现实终究会占据上风。

而我们已经开始看到这种脱节的早期迹象。例如，航空燃油和取暖油的价格，已经显著高于在基准原油价格约为每桶 100 美元时通常应有的水平。

这说明，物理约束已经开始变得重要。

市场一开始看起来「平静」的另一个原因，是时间差。某些市场中的实际供应扰动，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显现。

如果一艘油轮在伊拉克或沙特装载原油，它可能需要两周时间才能抵达目的地。我们现在仍在消耗危机开始前就已经装船的石油。

所以目前，市场正在消耗库存，依赖已经在途的石油。但随着时间推移，实物短缺会变得更明显、更剧烈。

到那时，市场预期与物理现实之间的滞后会被抹平，价格也可能迅速大幅波动。

需求破坏与经济衰退：可能的影响

随着供应扰动的物理现实追上市场预期，价格将不得不上升到足以真正破坏需求的水平。而这并不容易。它要求大规模的行为变化。

如果霍尔木兹海峡在未来几周仍保持关闭，全球石油供应实际上每天减少约 1000 万桶，那么价格别无选择，只能上涨到足以让全球消费减少相近数量的水平。很难准确判断哪个价格水平能够做到这一点，但它一定远高于今天的油价。

需求破坏并不是理论概念。它意味着消费者和企业被迫寻找替代方式，不再购买汽油或燃烧燃料。

消费者会减少开车。出行会被推迟或取消。航空公司会开始调整航班计划，暂停那些在高油价下不再具备财务可行性的低利润航线。

工业领域也会遵循同样逻辑。工厂减少班次，甚至完全停产。能源密集型设施暂停运营，因为燃料成本已经让其产出变得无利可图。

在一些更难承受高油价的地区，我们已经看到这种反应的早期版本。东南亚多个国家，包括泰国、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已经宣布紧急措施，例如强制居家办公日、学校停课，以及其他明确旨在减少燃料消耗的政策。

于是问题变成：油价需要涨到多高，全球经济才会每天少消耗约 1000 万桶石油？

上一次世界面对类似规模的冲击，是 1973 年阿拉伯石油禁运。当时还有更多容易实现的调整空间，有更多可以快速完成的效率提升和替代方案。但在过去几十年里，许多这样的调整已经完成。

今天，石油主要用于短期替代方案有限的领域。从长期看，替代路径当然存在，比如电动车、电气化工业流程、重新设计城市。但在短期内，系统灵活性非常稀缺。剩下的工具只有一个，而且非常粗暴：压缩经济活动。

人们在可能的情况下转向公共交通。企业缩减业务。一部分经济产出会直接消失。

正如经济学家 James Hamilton 所展示的，20 世纪几乎每一次重大石油冲击之后，都伴随着经济衰退。这里是否会出现同样结果，取决于油价最终上涨到什么水平。但如果油价必须升至足以消除全球每天约 1000 万桶石油需求的程度，那么是的，这正是足以将全球经济推入衰退的冲击。

还能做什么，如果还有办法的话

全球政策工具箱里，没有任何一种政策工具足以抵消每天 1000 万至 1500 万桶石油供应损失。

如果霍尔木兹海峡继续关闭，就无法阻止油价大幅上涨。没有任何释放储备、豁免政策或短期补救措施的组合，能够抵消如此规模的供应中断。

政策制定者已经动用了一些最强有力的手段。国际能源署宣布了史上最大规模的协调释放战略石油储备，约 4 亿桶。

耐人寻味的是，在宣布释放储备的当天，油价不跌反涨。这并不是因为储备毫无意义，而是因为市场理解规模上的错配。相对于供应扰动的规模，这些石油仍然远远不够。

在这样的危机中，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储备中总共有多少桶石油，而是每天有多少桶能够被输送到市场。在每天损失 1000 万至 1500 万桶供应的情境下，战略储备最多可能每天替代 200 万至 300 万桶，而且只能维持有限时间。

除此之外，一些熟悉的想法会开始浮现，它们几乎出现在每一场近期能源危机中。比如豁免《琼斯法案》，让燃料更容易在美国港口之间运输；放松环保或燃料标准；对炼油监管做一些渐进式调整。

这些措施或许能在边际上让加油站价格下降几美分。但面对如此规模的供应扰动，它们没有任何一种足以稳定价格。

因此，如果霍尔木兹海峡继续关闭，尤其是如果冲突升级为对地区能源基础设施的持续物理破坏，那么结果并不模糊。你面对的将不再是一场暂时性冲击，也不是一次市场波动。

你面对的是一场全面能源危机。而且没有任何政策捷径可以让它消失。

为什么局势未必会立刻恢复正常

关键在于，能源市场并不只是对战争「开打」或「停火」作出反应。它们还会对风险感知和物理损害作出反应，而这两者都可能在战斗结束后持续数月，甚至数年。

一种可能的结果是，风险感知本身始终无法完全消散。即便美国宣布行动结束，伊朗和以色列也仍然有发言权。只有当保险公司、运营商和各国政府同时相信通行确实安全时，航运才会恢复。

这意味着，即便没有进一步袭击，持续存在的不确定性也可能让霍尔木兹海峡实际上继续关闭。油轮不会因为一场讲话或一纸停火声明就返回。只有当风险溢价消失时，它们才会回来。而这需要信心，不是声明。

但更大的危险在于物理损害。

如果主要出口枢纽或处理设施遭到袭击，对其他关键能源设施的报复就很可能发生。到了那一步，时间线就不再以周为单位，而是以年为单位。

我们此前已经见过类似情形。2019 年，胡塞武装袭击了沙特阿拉伯 Abqaiq 石油处理设施，一度导致每天 570 万桶产能中断，并推动油价以创纪录速度飙升。在那次事件中，物理损害有限，沙特也以惊人速度恢复了产量。但这一事件表明，整个系统是多么脆弱，而后果原本可能严重得多。

如果当前冲突中的袭击进一步升级，不难想象每天又有数百万桶额外供应下线，而这些供应目前尚未损失。

霍尔木兹海峡本身存在一些部分绕行路径，但这些路径能力有限，而且同样脆弱。危机前，沙特每天出口约 700 万桶石油。现在，它通过绕开霍尔木兹海峡、通往红海港口尤其是延布港的管道，每天大约能够出口 400 万至 500 万桶。

但这些路线也并非免受扰动。过去几年，胡塞武装已经证明，红海航运同样可以被有效打击。在本轮冲突中，我们尚未看到那里发生持续袭击，但考虑到胡塞武装与伊朗的关联，风险显然正在上升。

还有卡塔尔。近期其一处液化天然气设施遭袭后，卡塔尔当局表示，即便只是修复约 20% 的损害，也可能需要三到五年。也许最终会接近两到三年。但无论如何，时间尺度都是以年计算，而不是几周或几个月。

这才是最关键的区别。

如果战争干净利落地结束，大部分基础设施保持完好，能源流动可能相对较快恢复。但如果整个地区的关键设施在相互报复升级中受损，那么高价格和供应受限将在枪声停止后长期持续。

在那种情况下，认为只要停火，能源市场就会迅速恢复正常，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幻觉，也是一种危险的幻觉。不幸的是，这似乎正是当前战略背后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