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短片创作热潮兴起,以《丧尸清道夫》《告别》《霍去病》等现象级作品为代表,个体创作者与专业化团队批量入场。技术门槛降低催生创作平权,但内容同质化、人物一致性差、叙事深度不足等问题突出。商业化路径包括百万元级商单、IP衍生、融资扩张,行业正从野蛮生长转向规范化、工业化运作。
5月9日,Mx-Shell(本名刘梓瑜)发布了一部自己制作的AI短片,这段出于个人兴趣制作的视频,短短几天内在全球社交平台掀起刷屏潮。
这部名为《丧尸清道夫》的短片,以原子朋克的风格,展现了一个牛仔机器人在末世丧尸背景下游荡的故事。不少网友称之为国产版的《爱,死亡和机器人》,成为一部现象级作品。
29岁的刘梓瑜一夜爆火。社交平台涌入的私信、不断打来的电话、应接不暇的媒体采访,甚至好莱坞知名AI电影制作人PJ Ace也发来合作邀约,让这个中专毕业、非影视科班出身的AI创作者彻底出圈。
“(这样的流量和曝光)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想要的,”近日,刘梓瑜在接受时代周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这个片子的质量不敢说顶尖,最初预期能有50万播放量就很开心,但可能是多种反差因素综合在一起,才有了爆火的结果。”
今年年初开始在社交平台发布AI短片之前,刘梓瑜的本职工作与之没有太多联系。他做得更多的,是给老家县城的一些家族生意拍拍视频、做做海报,帮忙宣传。日常工作之余他接触到AI创作工具,并尝试把一些效果设计图通过AI生成视频,很快上手。
当下,AI短片赛道已经一片火热。新技术降低了影视内容创作的门槛,以更短周期和更低成本产出AIGC内容成为现实。刘梓瑜的这部短片耗时仅10天,至于制作费用,“甚至都没有掏钱,全靠平台的扶持。”
当技术门槛被大幅降低,普通人的“导演梦”不再遥远。从个体爆款玩家到职业创作者,再到专业化团队,纷纷涌入这个领域,共同构成AI短片赛道的多元图景。但热潮之下,玩家们想要长久走下去,都绕不开如何持续产出和稳定变现的现实命题。
尽管AI技术对传统影视内容生产方式带来冲击,在不少从业者看来,AI仍然存在明显的短板。“现在的AI创作工具,哪怕给它一模一样的提示词和图片,每次做出来的都不一样。你达不到百分百的精准表达,它也不能百分百产出你想要的东西。”刘梓瑜说。
在商业化层面,据时代周报记者采访了解,目前AIGC行业的主流创收渠道,包括接商单、平台流量分成、IP版权衍生以及AI教学等。有的头部AI短片创作者,一条精品化商单的报价可高达百万元,甚至有公司已完成首轮融资。但这同样是条内卷严重的赛道,玩家们需要在技术瓶颈和市场认可之间持续突破,才能艰难坐稳这一风口。
《丧尸清道夫》所用的是Seedance2.0模型,几乎无参考图、无首尾帧制作而成。换句话说,基本是由AI根据提示词所生成。
但这个过程并不顺利。刘梓瑜介绍称,花费时间最长的一个分镜头,足足磨了一整天,而视频时长仅有15秒。那是个机器人骑着鸵鸟撞到椰子树的场景,他希望把各种场景元素糅合到一起,还有椰子从树上掉落的细节、说脏话的语气等,但效果一直并不好。直到“调校”了整整一天,最后才让他满意。

△Mx-ShellAI作品《丧尸清道夫》 图源:视频网站截图
“如果仔细看,这部片子穿帮的地方挺多的,比如模特假人的胳膊关节处,能够看出明显的画笔涂抹痕迹(此处用到手绘草稿作参考),没有那么真实。但大家好像比较沉浸在剧情当中,就忽略了这些。”刘梓瑜说道。
相比传统影视作品,这无疑是一部小成本制作。在爆火之前,刘梓瑜创作的AI作品就已经被平台注意到,平台邀请他加入了“优质创作者计划”,并免费赠送一些积分和帮助推流。因此,制作《丧尸清道夫》的花费可以忽略不计。
“这部片子一开始就是做着玩,我没有想那么多。火了之后有点不知所措。”刘梓瑜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最近他每天要回无数的消息和电话,已经回复不过来。后来只给一些寻求合作的人留了微信号,但多数合作邀约还是被他回绝了。
有的创作者则更加享受风口。
南京传媒大学古典舞专业的大四学生李让,此前凭借《告别》系列AI短片入围北京国际电影节AIGC单元,并在抖音获得数百万点赞。《告别一》爆火当天,他当机立断,趁着热度通宵赶制出《告别二》。“果不其然,效果比前一部还好”。

△AI短片《告别》 图源:视频网站截图
李让也没有系统学习过影视制作与AI技术,专业背景让他对审美和镜头有一定的感觉,加上还运营着新媒体账号,对流量比较敏感。“这个系列火了之后,我就意识到要深耕AIGC,赶上风口也挺重要的。”他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
在李让看来,AI短片创作过程中最难的在于剧本,就像传统影视行业的剧本,这是最需要人发挥能力的地方。有了剧本之后再拆分成分镜脚本,然后再把脚本转化成提示词,AI在这个环节可以提供辅助,最后再生成视频。
尽管创作有难度,在这条比较卷的赛道里保持不掉队,非常重要。“我更新的频率算是比较快的,这样才能跟上大家的步伐。”李让表示。而在创作本身之外,他也开始马不停蹄地为自己的AIGC厂牌挑选落地城市,行程表上还排着媒体的采访邀约。
泼天流量能给创作者带来极大激励,但在AI短片赛道,优质内容基础上的流量显得更珍贵。
有从业者认为,目前行业良莠不齐,一些作品单纯往流量的方向走,仿照爆款短视频的模式去做,比如就想着黄金3秒抓眼球,优质作品该有的内核却被摒弃。好内容欣赏的人不多,只释放多巴胺的内容反而流量很高,这种情况并不利于行业的发展。
被认为达到专业水准的《丧尸清道夫》,似乎让业界看到更多可能性。在爆火出圈后,海内外多个团队、MCN机构以及版权方争相发出邀约,刘梓瑜只选择性敲定影视、游戏两个板块的合作。在所有变现路径里,IP版权衍生类或是收益天花板,最具备商业可持续价值,这使《丧尸清道夫》这类优质内容的变现空间得以放大。
影视端合作以二次剧情改编为主,合作方在短片爆火前就递来橄榄枝,在刘梓瑜看来,这正是合作方基于对自己作品内容的真正认可,而非仅看中热度。在游戏IP授权开发上,刘梓瑜表示这是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对方想要的也是剧情的原始设定、世界观架构等,后续自己会在这方面更多参与,深度介入IP长线衍生开发。
区别于不少创作者的单打独斗,目前也有创业公司通过机构化运作,迅速挖掘这个市场。
从事电商创业的杨涵涵称,她先是被AI生图的能力所惊艳,后来又和两名同事“死磕”出一条AI视频。她很快意识到,机会来了。
短短一年时间,杨涵涵组建了自己的AI创作团队,并成立一家公司。目前,团队成员已有30多人。爆款AI短片《霍去病》,就是由3名成员每天工作12小时,耗时四天做出来的。

△AI短片《霍去病》 图源:视频网站截图
“现在最难的是复合型人才稀缺,懂影视叙事又懂AI技术的人太少,”杨涵涵说,“现在行业入门门槛低,大量新手涌入做同质化娱乐向内容,高质量叙事、有文化内核,能承接主流项目的团队缺口反而很大。”
而行业前景不明朗,资金和技术方向都需要摸索,也是她眼下正考虑的问题。为了能稳定批量产出高质量内容,公司已经建立起标准化工作流程,从选题策划到模型测试、分镜拆解、AI批量生成、人工审片修片,再到商务对接运营,所有流程全部覆盖。
走精品制作路线,给杨涵涵的团队带来更多机会。她告诉时代周报记者,公司现有商单包括广告、政企宣传和品牌定制等,报价从几万元到上百万元不等,主要受视频时长和具体要求的难易程度所影响。“《霍去病》火了之后,团队的商单量直接翻了三倍。现在公司已经完成首轮融资,今年利润预期可达上千万元。”杨涵涵说。
不过,对于从业者来说,能否及时消化商单也是个考验。李让就坦言,自己接一个商单的周期时间很长,仅脚本来来回 回要修改很多次,算上对方审核等流程,周期可能要拉到15天乃至一个月。
创作者因AI爆火,但要与之娴熟地“合作”,仍然需要大量磨合。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目前AI大模型文生视频的差异化并不够。很多情况下,如果没有参考图和首尾帧,AI生成的角色会同质化严重,即都长着一张“AI脸”。
以自己的创作为例,杨涵涵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AI最容易崩坏在人物一致性、长镜头情绪连贯、大场景空间逻辑这三块,导致出现脸变形、服饰错乱、动作穿模、千军万马画面混乱。做《霍去病》时的最大难点,就是全程要保证霍去病的少年神态、五官、铠甲全程统一,同时把控宏大战争场面不乱。最终,靠自建专属数字资产库、逐帧拆解分镜头以及反复调试提示词,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种情况下,与AI强行对抗可能并不明智。她直言,非要逼着AI去干做不到的事,就是在为难AI。日常创作中团队不会完全依赖智能生成,凡是AI难以完成的精细剪辑、画面修缮等工作,都会借助AE等传统影视工具手动打磨补齐,以传统手法补足AI创作短板。“很多画面问题不是人的问题,是模型本身的局限。“这类固有短板只能等待后续技术迭代优化,没必要死磕强求。”
刘梓瑜也认为,在创作过程中,AI很容易出现理解偏差,难以完全实现人所设想的画面。面对这类问题,和AI“抬杠”是没用的,可以顺着AI的思路改动提示词,不必强行扭转AI的逻辑。很多无伤大雅的细节偏差,可能要让渡于画面整体带给人的感觉。
“如果想要完美,就只能用首尾帧把画面定住,但这样会牺牲AI的创造性。而选择用文字提示词,也许它会做得很差,但也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他说道。
在新技术不断磨合、迭代的同时,随之而来的则是,影视产业可能会走向哪里。
虽然靠着AI作品一夜爆火,但刘梓瑜称依旧喜欢传统“手搓”,始终觉得AI无法替代真情实感,“AI再煽情,也骗不了我的眼泪”。他把AIGC与传统影视行业比做数码相机与胶片相机。数码相机出现后,胶片相机从便捷度上就落后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又会有人喜欢上胶片相机,喜欢那样的质感,那样的色彩。”
李让则认为,AIGC与传统影视行业本就不在同一条赛道,AIGC未来不会走传统影视工业化拍片的道路,而是变成普通人情感的载体和出口。“以后AI反而不能用到影视行业里面去,因为人人都会用AI,你用AI做一部电影的话,谁又愿意买单去电影院观看呢?”
AI带来了门槛降低,这是典型的创作平权。毫无疑问,创作平权将在很大程度上带来行业的创作繁荣,推动影视产业迎来新的机遇。但创作平权不等于创意平权,创作者之间的审美差距、内容底蕴差距乃至工业化生产的能力差距将愈发明显。
杨涵涵预测,未来1-2年,AI影视会从野蛮生长进入规范化、工业化阶段,个人零散创作者红利消退,公司化和团队化运营的模式将成为主流。届时,玩家们比拼的不再是工具,而是叙事能力、技术体系和资源整合能力。
“传统影视有不可替代性,AIGC与之是互补关系,不是替代关系。AI解决效率、成本、宏大场景,传统影视深耕细腻表演、深度叙事,两者融合是未来趋势。而传统影视行业的制作团队,不排除也会下场做AIGC。”她表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时代周报”(ID:timeweekly),作者:杨静菩 郭儒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