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苹果与谷歌存在双向付费关系:苹果每年收取谷歌约200亿美元作为Safari默认搜索入口的流量租金,同时向谷歌支付约10亿美元使用其Gemini大模型能力。文章剖析这种‘旧入口收租、新能力付租’的矛盾格局,揭示苹果在AI时代对谷歌的知识与算力双重依赖,以及通过非排他协议、API框架等对冲策略应对前沿模型稀缺性加剧的风险。
Google每年给苹果打200亿美元。就为了一个东西:
Safari浏览器上的默认搜索位,用户打开浏览器看到的第一个搜索框,就是Google,这笔买卖从2003年左右开始跑,一跑二十多年。
美国司法部反垄断案的庭审材料里有个数字。光2021到2022两年,Google就为这事掏了大概380亿美元;Morgan Stanley算过一笔账,这笔钱差不多是Google从苹果设备搜索广告里分出来的三成多。
说白了,这是一个流量税的生意。
另一笔钱,方向反了,从库比蒂诺流向了山景城。
2026年1月12号,苹果和Google发了个联合声明,苹果下一代基础模型要用Google的Gemini来搭。
Bloomberg的Gurman说,苹果一年为此付大约10亿美元;Google给苹果定制了一个1.2万亿参数的模型,是苹果原来自己那个云端模型参数量的八倍。CNBC、CNN、TechCrunch同一天都确认了这笔合作。
两笔钱,方向相反,买的东西也八竿子打不着。
第一笔买的是入口;十几亿台设备,用户找信息的第一道门,就是Google;第二笔买的是能力,苹果自己在前沿模型上追不上,那就花钱买差距。
只看净现金流,苹果还是赢家;收进来200亿,付出去10亿,净赚190亿;但ARK Invest的首席未来学家Winton今年1月算了一笔更刺激的账。
两笔合在一起看,苹果在「用户通过它的设备寻找信息」这件事上,净亏210亿;这个算法吧,有个毛病。它把两笔性质完全不同的交易压到一张损益表上了。
两笔租金买两种不同的稀缺资源,而这两样东西的价格,正往相反的方向跑。
先看搜索那笔钱为什么还在流,答案很简单。入口仍然稀缺。
苹果手里大概有24亿台活跃设备。全球最有消费力的那批人,注意力从这儿过,Google为了截住这条河,就得付天价。
二十年了,没有一家搜索引擎出过接近这个价。
库克2018年说了一句大实话,Google搜索引擎是最好的;Eddy Cue在庭审里说得更直接:微软就算把整个Bing免费送过来,也不够看。
但是。这笔租金的根基,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2025年5月,Cue在庭审里作证;2025年4月,Safari的搜索量出现了22年来的第一次下降。他把原因指向了AI搜索工具的分流。
ChatGPT、Perplexity这些东西,正在改变一部分人找信息的方式,消息出来的当天,Alphabet股价跌了7%,一天蒸发1550亿美元。华尔街用脚投了票。
再看模型那笔钱为什么开始流,答案也一样简单。前沿模型的能力稀缺。
能持续训练出真正前沿大模型的机构,全球不超过五六家;苹果不在里面。多家媒体引知情人士的说法,苹果自研模型在2025年的复杂任务上,失败率大概三分之一。
它没选自己硬扛,而是花了10亿美元买Google的能力来填这个坑。
于是,出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画面:
搜索这个旧战场上,苹果是房东,Google付租金买流量;AI模型这个新战场上,Google成了房东,苹果付租金买技术。
你琢磨一下这个画面:苹果和Google,左边收200亿租金,右边交10亿学费。同一家公司,一边当房东,一边当租客。
说实话,这种事在商业史上真不多见。
两条线往不同的方向走。搜索入口这个老买卖在被AI慢慢蚕食,模型能力那头的门槛却在往上涨。
净现金流是今天的照片,租金方向才告诉你明天的事。谁能掏出别人没有的东西,谁就能一直收租。
苹果这次回应的速度,快得不太像它自己。
WWDC结束第二天,软件副总裁Federighi和AI副总裁Subramanya就坐下来了,对着一群媒体,搞了一场技术对谈。
Federighi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撇清关系。
原话是这样的:我们用的Google Assistant量是零,翻译成人话就是:谷歌助手那套东西,我们一丁点都没用。
然后他一项一项往外数,不用Google部署给自己客户的任何Gemini模型,不用Google的客户端代码。不用谷歌搜索当知识底座。
甚至连Gemini这个App都没放进iOS里,好几家苹果资讯站都在场,各自独立报道了同一段话。
紧接着Subramanya补了一句。
苹果那几个基础模型,是为自家芯片定制的,用自己数据训练,最后拿Gemini前沿模型的输出来精炼。
这句话最关键的四个字,叫「输出来精炼」,技术上叫蒸馏。
什么意思呢?让Gemini当老师,先做一遍,然后把自己的小模型照着老师的答案去学;学完了,毕业了,教室里不留下老师的一块黑板。出厂的模型是苹果自己的。
那几个苹果资讯站有一个标题说得特别到位:「苹果的新模型里,一滴Gemini都没有。」
如果故事到这儿就收工,那真挺好的,苹果借了谷歌的力,但产品干干净净,自己说了算。
但你真把苹果从谷歌那边拿走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看,画面就没那么漂亮了。
第一项,知识依赖。
苹果五个基础模型,前四个都用Gemini的输出蒸馏过。没有这些输出当靶子,苹果自己模型的质量上不去。
Subramanya自己说的,精炼用「Gemini前沿模型」,是最新那批。这意味着什么?每一轮模型迭代,苹果都得回去找谷歌要最新输出,你毕了业,不代表明年不用回炉。

第二项,算力依赖。
苹果最强那个模型叫AFM云专业版,专门干复杂推理和智能体级别的工具调用。这个模型跑在哪?谷歌云上,英伟达的显卡。
苹果自己那个私有云基础设施,根本扛不住最重的推理负载,只能把这一层伸到谷歌的机房里。
苹果强调这些机器可以请第三方来审计,用户数据不会被存。隐私协议确实紧。但硬件不在自己手里,这就是事实。
同时,苹果在搞一颗叫Baltra的自家AI芯片。跟博通合作,台积电3纳米工艺,预计2027年能用上,但Baltra的设计方向是推理专用,不是拿来训练的。
Bloomberg报道过,苹果已经砍了不少大模型训练的投入。
换句话说,苹果在建的那座桥,通向「自己跑推理」,不是「自己训模型」。桥的另一头解决算力问题,不是知识问题。
所以,Federighi那句「一滴都没有」,在成品层面完全说得通;但在能力层面,苹果对谷歌的依赖根本没消失。只是换了个马甲,是知识绑定加上算力绑定。
你不住在房东的房子里,但你每学期得回他的学校上课。你练得最狠的那组动作,得用他的健身房。
苹果当然知道这回事。
它在合同结构上做了一连串对冲,交易是非排他的,Foundation Models那个框架,设计的时候就留了一手,可以换供应商。
开发者用同一套API,能调苹果自己的端侧模型,也能调云端的Gemini,以后想换谁换谁。
Xcode 27同时装了Anthropic、谷歌、OpenAI三家的编码智能体;Siri的入口层,谷歌别想碰,调度逻辑、默认后端、用户交互全攥在苹果自己手里。但到了开发者工具那层,三家全放进来。
入口独占,后端多选,这套对冲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
如果真没依赖,你买个毛线的保险,买保险这件事,恰恰说明你清醒地知道风险在哪。
苹果花那么大力气喊「一滴都没有」,就是因为它比谁都清楚:一滴代码没有,不等于一丝依赖没有。
它需要市场信、开发者信、用户信那个故事:苹果还是掌控一切的,但它同时做的每一个对冲动作,都是在为那个故事万一讲不下去的那天做准备。
你要看一家公司的真实处境,看它怎么对冲就行。声明告诉你它想让你信什么,对冲告诉你它自己信什么。
对冲管不管用,这次真不是苹果说了算。
关键就一件事:前沿模型这个东西,到底在变便宜,还是在变贵?
如果它在变便宜,行话叫模型商品化。说白了,能做前沿模型的玩家越来越多,价格一路往下掉,模型之间的差距也在缩小。
这个剧本里,苹果是最大赢家。
手里捏着全球最大的设备盘子,最能打的分发渠道,谁家模型好用就租谁家,谁便宜就换谁。谁也掐不住它脖子。
租金只会越来越便宜,苹果掏得一点不心疼;它的护城河在分发和信任这两样东西上,不在模型本身。入口还是稀缺的,模型变成了随便谁都能供的东西。房东照样是苹果。
如果它在变贵呢?或者说,前沿能力持续集中到那么几家手里?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能训练出真正前沿模型的机构,在变少。租金会涨,选项会缩;苹果三五年后的处境,会从「我挑你」慢慢变成「我离不开你」。
到那时,什么非排他合同、可切换框架,全都不好使了,你确实能换供应商,但如果全世界只有两三家能给你想要的东西,你那议价权就是纸糊的。
目前的证据两边都有,而且都很硬。
说商品化的,理由很直接。价格在崩。Anthropic过去一年把API价格砍了67%,谷歌砍了七八成,OpenAI也一直在降,开源模型的能力在追上来。
道理很简单:如果前沿能力真的稀缺到只有少数几家能提供,他们不需要降价。降价本身就是竞争存在的证据。
但说集中化的,证据同样扎眼。
四家美国科技巨头,谷歌、亚马逊、微软、Meta,2026年在AI基础设施上的资本支出加起来,大概7000亿美元。
这个数字是金融时报根据Q1财报算的,好多家媒体都引用了。
7000亿美元什么概念?比瑞典全国的GDP还高。而且这笔钱高度集中在一个用途上,建数据中心、买芯片、训练模型。
这是人类历史上企业单年投资规模最大的一次集中押注。这个门槛还在往上走。
更有意思的是Meta的事。
Meta是开源AI最卖力的推手,Llama系列模型让全球开发者免费用。但它自己最新的闭源模型,代号Avocado,在内部测试里跑不过谷歌的Gemini 3.0。
纽约时报和路透社都报了,Avocado的能力卡在Gemini 2.5和3.0之间,够不上前沿。
发布时间从2025年底推到2026年3月,又推到5月,再推到6月,Meta管理层甚至在内部讨论过一个选项:临时找谷歌租个Gemini来给自己的AI产品撑场面。
你想想。一家每年砸1150亿到1350亿美元、手里握着全球最大社交数据集的公司,都在考虑跟竞争对手租模型。
训练前沿模型的门槛是在升高,高到连Meta这个体量的公司,都不确定自己能每轮都跟上。
苹果面对的,其实是同一道题。
只不过苹果从一开始就选了租,而Meta是跑着跑着才反应过来,妈的,好像也得租。两股力量同时在拽着这根绳子。
前一股力量在把模型往水电煤的方向推,人人用得上、接得起;后一股力量在把模型往铀矿的方向推,门槛高到只有几家拿得到牌照。
苹果赌的是前一个方向。
它的整套牌,租模型、自己做推理芯片、入口攥死、后端全开,全押在一个前提上:模型会越来越便宜,我永远有得选。
但如果这个前提不成立呢?
如果前沿能力持续往少数几家手里集中,苹果早晚会发现,它精心设计的那些对冲,对冲的是一个根本不会出现的未来。
稀缺的东西在变便宜还是在变贵,这条线往哪边拐,决定了三五年后谁还是房东、谁变成了长租客。
写到这儿,估计有人要问了:你说这些,跟我有啥关系?
这么说吧:苹果、谷歌、微信,此刻正在对各自生态里的开发者做同一件事。
今年六月,苹果在WWDC上给SiriKit发了死亡通知。这个从2016年开始让App接入Siri的框架,正式被废了。
从今年秋天iOS 27上线开始,App想出现在新Siri的世界里,只有一条路:把自己的功能拆成标准化动作,注册成App Intents。让Siri直接调。不注册?那就从入口消失。
同一个月,谷歌在I/O上推出了AppFunctions。它自己管这个叫「设备本地的MCP」。
App把功能注册进去,Gemini就能在后台直接调。不注册也没关系,谷歌还有第二条路:Gemini直接替你操作屏幕。正门你不开,后门它也要进来。
微信更早一步。
6月8号的开发者指引,开头写着「充分尊重开发者权益和自主选择」;往下翻几行,落点是:未接入的小程序,将无法被微信AI调用。
三个平台,三个口音,一个动作。
把App从「用户打开」变成「AI调用」。调用的逻辑、排序的规则、谁被优先选中,全在平台手里。你看不见,也摸不着。
你回头想想。
过去十五年,App给应用商店交30%的抽成,买分发和曝光。下载榜单是稀缺资源,平台控制着它,所以平台收租;现在稀缺资源换了。下载量已经不值钱了,「被AI选中」才值钱。
但这次你交的不是30%的钱,是你要把功能拆成平台能调用的原子能力,交出对用户交互的控制权,租金的币种换了,但收租的结构没变过。
苹果面对自己的房东,好歹还有一手对冲的牌;大多数在平台上讨生活的人,一张都没有。
[1].美国司法部诉Google反垄断案庭审文件;
[2].Bloomberg(Mark Gurman):苹果与Google AI合作交易报道;
[3].Apple WWDC 2026官方发布;
[4].Financial Times:四大巨头2026年AI资本支出汇编;
[5].New York Times / Reuters:Meta Avocado模型报道;
[6].微信开放平台开发者指引,2026.6.8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王智远”(ID:Z201440),作者:王智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