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K海力士取消核心技术岗位学历门槛,引发韩国社会对传统文凭依赖的深刻反思;此举源于其半导体业务爆发式盈利与高薪吸引力,推动年轻人从‘考大学’转向‘进大厂’的新竞争逻辑,但阶层固化与资源不平等并未改变,只是独木桥从大学换成了头部企业。
原文标题:海力士取消学历要求,韩国年轻人挤向新的独木桥
原文作者:动察 Beating
原文来源:https://www.theblockbeats.info/news/62793
转载:火星财经

文|Sleepy
6 月 17 日,SK 海力士发了一则招聘公告。芯片设计、器件、研发,过去只招本科以上的核心技术岗,从当天起取消全部学历要求。高中毕业想来做研发,可以。这轮招上百人,截止 6 月 23 日。生产岗的学历限制说以后也会调。
在一个全社会花了七十年把命运押在「文凭」两个字上的国家,排名第一的公司说,文凭没用了。
这家公司据 Korea Herald 报道,2025 年在韩国大学生最想去的公司排名中首次排到第一。
原因很简单,SK 海力士给钱给的太多了。他们在去年九月跟工会签了协议,每年营业利润的 10% 会切出来做奖金,不封顶。2025 年利润 47 万亿韩元,年终奖发了月薪的 2964%,普通员工到手大约七十万人民币。2026 年一季度利润率 72%,比英伟达都高。照这个势头走完全年,人均奖金有可能破三百万人民币。
SK 海力士员工在韩国相亲市场上的地位已经和医生、律师等传统高收入职业并列。婚介公司的人跟媒体讲,自从半导体进入超级周期,收入远超预期的工程师已经比律师受欢迎了。
Korea Herald 报道过一个细节。二手平台 Karrot 上有人挂了一件 SK 海力士的工会马甲,标价四万韩元,商品描述写了四个字,相亲战服。帖子很快上了热搜。
有一个到处在传的段子。海力士员工出去相亲,会谦虚地说自己在三星上班。只有遇到人品好的对象,才坦白其实是在海力士。
三星真的在流血。四个月里至少 200 名工程师跳去了海力士。跳过去的人说收入翻了三倍半。三星工会主席对着记者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因为三星给不了同样的价码,三星的体型太大了,半导体赚翻的同一个季度手机和家电都还在亏钱。
SK 海力士宣布取消学历门槛的时候给了一套说法。说 AI 时代不能只看学历,要看创造力和潜力。SK 集团会长崔泰源讲了三个词,思考力、适应力、共情力。
都是好词。
韩国是全世界把「文凭」这件事做到最极端的国家。OECD 统计过,25 到 34 岁的韩国人里 71% 有大学学历,全球最高。高考那天飞机航线要调整,股市推迟开盘,警车负责护送迟到的考生。不是因为韩国人格外敬畏知识,是因为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在韩国差不多等于一张签证,从底层去往中层的签证。

没有它你哪儿也去不了。有了它,至少你可以排队。
这张签证是怎么变得这么重要的,要往回看六七十年。
朴正熙时代,韩国把整个经济命脉绑在几个大财阀身上。三星、现代、LG、SK,他们占着最赚钱的生意,开着最高的工资,端的是最稳的铁饭碗。中小企业付得出的薪水大约是财阀的六成。81% 的劳动力在中小企业干活,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财阀那不到 1% 的坑。在韩国,一个毕业生的第一份工作基本上决定了他一辈子的收入。
进财阀靠什么?大学文凭,好大学的文凭。
整个国家的家庭都开始往这一条路上挤。韩国央行做过研究,天资差不多的学生,父母的经济实力对名校录取概率的影响高达 75%。首尔大学新生里三分之一来自首尔,光是江南三区就占了 12%。
韩国年轻人造了一套自嘲的说法叫「汤匙理论」。家产过 20 亿韩元的叫金汤匙,5000 万以下的叫土汤匙。七八成韩国人觉得阶层上升这件事已经跟自己没关系了。
有人在网上写过自己家里的事。大意是,我妈开小餐馆,全年无休干了十年,攒够了我的大学学费。我念了外地一个不起眼的大学,文科。现在在咖啡馆端盘子,月薪 180 万韩元。妹妹快高中毕业了,我跟她说别上大学了,去学门手艺。可我妈不同意。她说,就是因为我们没文化,才活成这样。
在韩国的地方小城,这样的家庭到处都是。
忠清道、庆尚道、全罗道的小镇上,补习班的灯亮到深夜十一点。出了门是空无一人的街道,连便利店的店员都打着瞌睡。十六七岁的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对首尔的全部了解来自手机屏幕。父母每个月往补习班送几十万韩元,对开小餐馆或者炸鸡店的家庭来说这是一刀一刀割下来的肉。但他们还是送了,因为不送孩子连上独木桥排队的资格都没有。
韩国人会拿「炸鸡猜想」这个词自嘲。不管你现在干什么,程序员、建筑师、工程师,最后大概率都以炸鸡店老板的身份收场。因为财阀的坑就那么多,站不进去的人迟早会掉下去,掉到同一个地方。小镇青年对这个猜想最有共鸣,因为他们离那个坑最远,掉下来的速度最快。
有人说过一句话,在首尔生活是他能想象到的所有地狱。但不去首尔呢?地方上的就业市场比地狱还安静。安静到连地狱都嫌冷清。
所以他们还是去了。挤进首尔,住进考试院,那种房间比一张床大不了多少,隔板薄得能听见隔壁翻身,公共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白天去上课或者准备面试,晚上在台灯下背 TOEIC 单词。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在一个四平米的格子间里活着,为的是攒够一张「大企业求职者」的门票。学历、英语成绩、资格证、实习经历、志愿活动,韩国人管这一整套东西叫 spec,跟游戏里给角色加属性点一模一样,每一项都要花时间花钱去刷。
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妈妈是对的。那时候全社会像坐电梯,文凭是电梯票,买到了就跟着往上走。
电梯停了很久了。
当 71% 的年轻人都拿着大学文凭,文凭就不再证明你行了,只证明你没有掉到最底下。谁都有,约等于谁都没有。真正在筛人的,是文凭上面长出来的附加物。海外交换经历,课外竞赛,人脉推荐,面试培训班。每一样要拿钱买。
独木桥走到这一步,桥面上走的是孩子,桥身底下扛着的是家底。
SK 海力士说,桥不用过了。高中毕业就能来做芯片研发。看能力,不看纸。
我试着从另一个方向想这件事。
文凭不看了,那看的是什么?公司说了几个词,成长潜力、创造性解决问题的能力、文化契合度。
高考分数是白纸黑字,全国一个标准,你可以质疑这个标准粗暴,但没办法。「成长潜力」不是这种东西。它什么形状,面试官定。「文化契合度」更飘,它几乎可以是任何东西,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一个小镇高中毕业的孩子坐到 SK 海力士利川园区的面试桌前。他在庆尚北道的某个小城长大,离首尔三个小时车程。他的高中没有半导体实验室,没有编程社团,图书馆里关于芯片的书可能是十年前出版的。他聪明,但从来没有人带他看过一块晶圆长什么样。
现在对面的人要在一个小时里判断他有没有「灵活思维」。这个判断靠他说话的样子,思考问题的姿态,聊天里呈现出来的某种气质。这些东西跟天赋有关,但更大程度上取决于一个人在哪种空气里长大,取决于读过什么书、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以及有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在陌生人面前把自己的想法讲清楚。

而首尔江南区大峙洞的面试辅导班不会关门,他们只会换一套课表。生意不受影响,甚至会更好。
旧规则硬,但亮堂。分数到了就是到了,谁也不敢当面把你刷掉不给理由。新规则柔软、体面,充满善意。但越软的尺子越容易弯,而弯向哪边,取决于谁的手在握着它。
那个开了十年餐馆供女儿念完大学的妈妈。她手里只有一张牌,就是那张文凭。不是因为那张纸有什么神力。是因为在这个牌局里,只有这一张是她买得起的。
江南区的孩子不靠这张牌。他们从小学编程,暑假去硅谷,课外活动表写满了三页纸。文不文凭的无所谓的。同一张牌,对一种人是全部家当,对另一种人是一片可有可无的装饰。
牌局改了规矩,从桌上撤掉的第一张牌,恰好是穷人唯一的那一张。
SK 海力士取消学历要求,单看招聘效率,是好事。他们处在公司历史上最好的年景,HBM 订单排到两年后,急需能干活的人。一个高中毕业生如果真的做得了芯片设计,横在他面前那条规矩没有道理。
但 SK 海力士是韩国大学生第一志愿,它说文凭不重要了,这句话会穿过校园围墙传进每一间补习班。每一个还在灯下做题的高中生都会有一秒钟的动摇。
韩国已经有了半导体职业高中。有一所叫「韩国半导体匠师高中」,最近办了第一场招生说明会,人满为患。念三年出来踩进海力士的产线,一年赚的钱可能顶父亲干一辈子。

同一个月,韩国统计厅的数据显示五月就业人数同比减少四万,十七个月以来第一次负增长。制造业就业连续二十三个月下滑。只有半导体在涨,其他行业都在往下掉。
一座新的独木桥建好了。只不过这一回,桥那头不是大学,是一家公司。
大学再卷,好歹有几百所能选,专业上千个,方向还是多样的。如果下一代韩国年轻人的全部赌注从「考一个好大学」变成「进一家好公司」,他们其实还是在赌,只不过换了个坐庄的人。
海力士说不看学历了,三星四万人在闹罢工要分钱。两件事拼在一起才是一件事。不是什么学历制度的自我革新。是钱太猛了,猛到挡在利润前面的制度都得闪开。规则跟着钱走。
那条河一直在。几十年来架在上面的桥换了好几座。科举,高考,大学文凭,这一次换成「综合素质评估」。
那条河是财阀和小公司之间那六成的工资落差,是首尔和外地之间隔了一整个世界的资源差距,是金汤匙和土汤匙之间那条线,出生的时候就焊死了。
柳美里在《JR 上野站公园口》里写过一个男人。他从福岛乡下来东京,去建 1964 年奥运会的场馆。卖力气,寄钱回家,不抱怨,不停下来,做了一切被要求做的事。场馆建完了,东京不再需要他了,他最后睡在上野公园的长椅上,身边就是他搬过砖的那座体育场。有人来散步,有人来拍照。没有人看见他。
他没做错任何事。只是他做的那些事,在做完的那天就不再被需要了。
我读这本书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个开小餐馆的妈妈。她今天一定看到了 SK 海力士的新闻。
我猜她不会改主意,妹妹还是会去上大学。
不是因为她不懂。是因为她懂了也不敢认。她认了,前面十年就白干了。那些全年无休的日子,那些把每一块钱毛利掰成两半的日子,那些自己发着烧也不肯关店的日子,全都是为了让女儿拿到那张纸。如果那张纸真的不重要了,那她做的那些事算什么?
所以她会继续供,继续攒,继续往补习班送钱。考试院里那个四平米的格子间,她小女儿迟早也会住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