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创业热潮正引发互联网大厂人才外流,大量中高层及年轻从业者转向AI初创公司,追求更快成长、更高人效和更直接的产品落地体验;大厂因增长放缓、晋升收窄、组织僵化而失去吸引力,AI公司则以扁平结构、Demo驱动、AI提效重塑职业路径。
早上7点,安巴打开电脑,开始每天的“晨课”:学vibe coding,或者研究大模型们最新迭代出的能力。8点钟,洗漱整理;8点半出门上班。
一年前,26岁的安巴从互联网大厂离职,来到一家AI初创公司。高强度的工作和久违的成就感一起涌来,“我把它当成人生新阶段的一个高三。”她说。
安巴不是个例。过去两年,AI正在重写互联网人的职业坐标:一边是大厂内部增长放缓、组织分工固化、晋升通道收窄;另一边,AI创业公司用更快的产品迭代、更直接的成长空间,推开了另一扇门。
于是,一场自上而下的人才流动开始了。
据投中网统计,2023年到2025年5月间,至少47位大厂高管出走创业。字节、阿里的“高P”们带着资源、判断和融资能力离开大厂,成为这轮AI创业潮中最显眼的人。
随着这些AI创业公司拿到融资、搭建团队、寻找产品落地路径,它们开始从大厂中吸纳更多的中层、技术、产品、运营……越来越多像安巴一样的年轻从业者,感知到风往AI吹,不想站在原地。
这不只是一个关于勇气的故事,也不只是一场押注期权的冒险。它更像是一次集体性的重新校准:AI浪潮袭来,新秩序在重建,上升通道也被重新打开。有人选择离席,有人选择加注,也有人选择静静观察。
没有哪种姿态更高明,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时代抛出的同一个问题。
从北京大厂跳到杭州的AI初创公司,老王的00后老板报销了他的机酒和搬家费。这让他感受到了十足的诚意。
“他跟我的对话核心一直是,我们要做的这件事情你很适合,我希望你能赶紧过来做,别的我帮你解决。”老王觉得,这是真正想要做事的老板。
AI行业里,技术更迭迅速,风向瞬息万变,你刚刚学会了写Prompt,黄仁勋就说Loop才是新方向。这也让抢时间的初创公司在招人这件事上显得十分急迫。在这个行业里,时间是实打实的金钱,那是创业公司面向金融机构融资得来的钱,也是烧token花掉的钱。
老王的老板希望做一款全新形态的产品。新形态的产品往往在诞生之初最容易获得关注,在前期获取足够大的声量,才能够让接下来的每一步走得容易些。这是互联网时代能够复用的经验。因此,这家公司急迫地需要老王这样在互联网公司工作了近10年,拿到了足够多经验和结果的人。
入职半个月,老王的工作密度很大,“所有的时间你都真的在思考,业务怎么做,每个问题要怎么解。”他不否认这的确很累,但老板甚至不需要问他作为新人适应得如何,因为“看表情,就知道你适应得不错”。
安巴比老王转行更早,公司乘着2025年初
巨大的压力之下,她也动过离职的念头,但学习过程让她兴奋又着迷。她学会了面对面跟客户沟通需求、用AI coding工具把脑海里的想法变成一个成型的Demo、熟练地搭建Agent、用Agent对Agent产出的内容进行质检……
在AI创业公司,“一个人做十个人的活”很可能不再是含贬义的吐槽,而是对探索过程的客观描述。是否真的能在工作中拿到结果、工作中的阻力有多大、人和人的心态差异,共同决定了对跳槽决定本身的评价。社交平台上,也有不少从大厂跳向AI创业公司的员工无奈地表示,老板对交付速度的要求简直是异想天开。
无论如何,AI创业公司能够做到的人效之高,足以让看惯了大厂运作模式的人感到惊讶。一位应用层AI初创公司的CEO告诉《豹变》,虽然公司团队不到10个人,但是有大量的AI员工在夜里干活,员工们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检查AI前一天晚上的工作成果。
“刚来那几个月是比在大厂更累的。我一周的产出可能顶之前一个月,一个季度的产出可能顶之前一年。”森山告诉《豹变》,来AI创业公司半年,他觉得自己的进化速度极快。“我一个文科生,在公司里面做了四五个skill,包括做PPT的skill、做报告的skill、写文章的skill……”
当skill做好,提效也真正开始。现在,森山带一个实习生所做的工作内容,和他在大厂带10人团队加上供应商的工作量几乎是一样的。
过去很长时间里,互联网大厂是离技术落地最近的地方之一。
在这里,做出过现象级产品的Leader会知道一个功能从原型到亿级用户要踩多少坑、用户会在哪个环节流失,一个看起来数据不错的产品在哪个关键指标上差了一口气……
当AI浪潮涌来,这些经验能够让大厂中高层迅速完成关键判断,如果变革已经开始,什么方向可能会是真需求,怎样做才更有可能落地。
带着这样的经验,从2023年开始,大厂中高层开始密集“出走”创业。
字节系最为显眼,比如,字节原视觉技术负责人王长虎2023年创办爱诗科技,押注AI视频生成;字节原AI Lab总监郭传雄创办比特智路,从AI基础设施切入;到2026年,
有一些明星高管在市场中的号召力极强,比如,2026年3月离职的
大厂的“高P”标签和实战经历,让他们递给投资人一张张含金量极高的名片。同样的,当这些大厂高管在组建团队时,也会优先考虑同样有大厂经验的中层和下属。
“(想去大厂人创立的AI初创公司),大厂的履历有点像学历,是敲门砖。”老王说,大厂的工作经历能够证明一个人曾经在一套非常严格而且标准化的筛选中生存下来,这是绝对的加分项。
于是,越来越多厌倦了大厂的人们,开始有了新的工作选择。
大厂太大了,不是所有部门都能够离AI很近,这也成为他离职的最大原因:“如果继续待着的话,我会离AI越来越远。”
有可能通过活水机制流向大厂里离AI更近的部门吗?答案是很难。不止一位大厂人告诉《豹变》,活水要拿到超预期绩效。这意味着,部门里10个人里,你要成为绩效Top3。更不用说,Top3里可能还有两个是老板带进来的“嫡系”。也有大厂内部活水进入AI团队,需要经过多轮严苛面试。
在大厂的近一年里,安巴拿到过超预期绩效,但仍不时深陷“没有进步”的痛苦。大厂里,每个人都是螺丝钉,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一小块业务。业务越得心应手,她的焦虑感也越重。“当时我唯一进步的是汇报能力。”她苦笑。
经历过几家大厂,老王已经很适应大厂的工作氛围和生活,虽然做的事已经算不上有趣。比如午休时间,同事们会结伴在园区里一圈一圈地散步;比如八卦永远在同事中间迅速传播,你不一定想听,但就是会涌入你的耳朵。
直到今年,他发现,自己明明和之前一样努力,但拿不到好绩效了。
“但凡有一个月加班少了,或者是领导不满意,就会影响年底的绩效。”老王说:“为什么很多人干着干着没劲了呢?因为前半年绩效不好,下半年就不会好了,干脆别卷了。”
另一方面,大厂的业务增长放缓,但仍然需要年轻的耗材进入。于是,晋升机制也慢慢被拉长。一位阿里校招生告诉《豹变》,在自己入职之前的很多年,阿里的P4岗已经被划掉,但就在他们校招的那一年,原本“P4”对应的职级又悄悄被放出来。
这是一个信号:当公司增速放缓,高层职位长期有人盘踞,作为个体的人晋升必然变慢,所以“他们要把梯子的长度加长,让你从更下面往上爬。”
客观来说,这也是大厂之大决定的。
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大厂扩张,往往伴随着团队规模的指数级膨胀:产品、研发、运营、增长各司其职,通过精细的分工实现高效运作,让大厂能够在流量红利期快速占领市场。
不过,这一套结构其实建立在“人力不可替代”的假设上。现在,AI正在动摇这个假设。
于是我们看到,AI重塑工作流之后,组织结构也跟着调整。新一批AI公司的组织结构更加扁平:十几个人,几乎没有中层,从决策到执行效率极高。未来,一家成熟的公司很可能不需要再靠“大而全”建立业务壁垒,小团队甚至一人公司或许也能长期跑通。
这样的重塑,从大厂跳到AI创业公司的员工们已经有所感知。
“大厂的氛围像后宫里的妃子,每天聊的都是皇上的喜怒哀乐,外面的朝堂对我们后宫有什么影响……”老王总结。
森山曾是很典型的大厂中层,面对的人际关系更为复杂:“两个老板意见不一致,你怎么在中间传话;如果老板希望你优化一个下属,你该怎么帮老板做这把刀……”复杂的组织架构里,大量的精力要用在协调人际关系上,而不是“做事”本身。
但AI创业公司的情况完全不同。如果和团队契合,可能会像老王和森山一样,感受到久违的“酣畅”;但如果不合适,磨合的痛苦也可能比大厂更尖锐。
一位从大厂跳槽到AI创业公司的员工告诉《豹变》,自己只待了两个月就迅速离职。“面试时感觉很好,但和工作的蜜月期一过,就发现原本以为很直爽的老板其实是npd。”
另有同样跳槽路径的人士告诉《豹变》,在这波大厂中高层出走的创业潮中,涌现了不少“明星”创始人,面对这样的老板更要祛魅。大厂高P的管理能力很大程度上依托于大厂本身成熟的人才晋升体系,管理者只需要在既定框架里做决策。但到了创业公司,团队怎么激励、人才怎么留住,都是新挑战,大厂高P未必能够做得好。
AI带来的组织架构变化,不只深刻改变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同样改变了人和事的关系。
在大厂,业务落地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要经过严格的审核流程。比如,产品经理一定会被要求写“PRD(产品需求文档)”,这份文档动辄几十页,需要对齐研发、设计、测试、运营多个团队。
在AI创业公司,安巴虽然也做产品经理,但一直没有写过PRD,而是提出想法,在得到老板认可之后,直接用AI coding工具搭出Demo,拿Demo和老板谈。
“在创业公司,我往往是先干了再说,看数据和反馈再来迭代。而不是像大厂,先有一大串的论证和评审,等确认了再来干活。”森山说。
“随便一个很小的功能,(需求评审)都能等一个月才能上线,上了线可能跟没上一样,收效甚微。”老王表示,在大厂很难享受到及时的成就感。
不过,大厂的一些工作方法放到创业公司也同样适用。森山告诉《豹变》,数据口径的统一、对外披露的规范,这些在大厂被当作基础流程的东西,在很多早期创业公司里往往是空白,反而是大厂人入职之后能快速建立起来的工作流程。
“这很重要,不是一种繁文缛节。”他说。
2026年1月,
AI浪潮正在制造一批新富,其中,从大厂跳向AI创业公司的不在少数。
大厂的薪资体系透明且天花板清晰,向上晋升一级,涨薪幅度有限,甚至可能晋升不涨薪。创业公司如果能上市,期权变现,回报可能是大厂几十年工资的总和。
但不可否认的是,期权本质上是一场关于未来的赌注,这一点,大厂员工们早已被教育过,公司迟迟不上市,期权大概率就是一纸空文;好不容易等到上市,估值在二级市场不断缩水,到手的钱也远不及当初谈offer时老板画的饼。
一位不愿具名的跳槽者告诉《豹变》,自己在第一份工作时对期权有憧憬,好不容易熬到公司上市,却一上市就破发,让他对于IPO这件事彻底祛魅。
“财富自由肯定是想的,但这个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能学到的东西和能结识的人,对我来说已经有足够大的吸引力。”老王说。
叠加对大环境的悲观预期,这波从大厂跳向AI创业公司的人,开始期待更高的现金比例。
多位前大厂人告诉《豹变》,自己跳来AI创业公司的总包和现金部分都有上涨,即便只看现金部分,涨幅也不小。一位在AI创业公司工作不太顺利的前大厂人无奈表示,自己本来想辞职算了,但看到工资金额又退缩:“月薪是戒不掉的坏习惯。”
即便不靠公司上市,这波被AI带飞的科技行情,也让不少人提前尝到了甜头。2025年8到10月,森山的投资收益超过了两年的生活所需。这笔钱给了他两年的试错空间,让他有足够的底气选择跳槽。面试时,他对创始人说:我是来满足好奇心和探索欲的。
无论你是否承认,AI带来的变化已经无处不在。
“你打着灯笼找,能找到在2025和2026年成立,却说自己做的事和AI无关的公司吗?”森山说。
安巴在一次高中同学会上发现,在座的人有三分之一已经进入了AI行业。
或许,历史上每一次技术浪潮都曾制造过同样的情绪。不过,“押注一个未成形的未来”并不适合每一个人。
有人在浪头上改写了自己的命运,也有更多人在退潮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上岸。没有人知道这波浪潮最终会把什么带走,又把什么留下。但至少在此刻,那些选择亲自下场的人,押注的不只是一份薪水或一张期权,而是对一个方向的判断:未来已经到来,我想站进去。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豹变”(ID:baobiannews),作者:詹方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