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以WAIC期间Side Event为观察切口,描绘AI产业生态中资本、创业者与从业者高频互动的非正式场景,揭示行业在产品尚未成熟前已形成高度组织化的人际网络与话语体系,反映技术热潮下社会关系超前于用户验证的结构性错位。
原文标题:《WAIC期间Side Event观察:七十多场活动,和一个提前到来的未来》 原文作者:动察Beating
原文作者:动察 Beating
原文来源:https://mp.weixin.qq.com/s/9M9iZwmRJr3LcDt7wIqs-w
转载:火星财经
这次去 WAIC,我把更多时间留给了 Side Event。
主会场更像一套精装样板房。机器人在展台之间走来走去,屏幕上滚动着人类即将被重新定义的证据。每家公司都把最体面的部分摆出来,讨论着模型能力、战略布局、生态合作。观众们排队摸一摸机器人,试戴一下眼镜,拍照打卡,像在参观一座已经竣工的未来城市。
Side Event 的味道不太一样。
它们散落在咖啡店、酒吧、Hacker House 和共享办公空间里。总有临时报名的人拥在门口,侧着身子从门框和别人的肩膀之间挤进房间。这里通常没有机器人,只有人。人站在台上讲产品,人坐在下面听产品,散场后又堵在走廊里继续谈产品。
我更想看这些地方。
主会场展示的是 AI 已经做成了什么样子。到了 Side Event,人们的面孔离得近一点,说出口的话也没那么工整。
去年,WAIC 期间的 Side Event 只有二十多场。今年大概有七十多场,数量翻了三倍。有些热门活动收到上千份报名,最后只放进来几百人。
这个场面让我想到菲茨杰拉德写的《了不起的盖茨比》。
尼克第一次去盖茨比家里,发现自己是少数真正收到请柬的人。屋子里的其他客人没有受邀,还是开着车来到长岛,进门、喝酒、跳舞,听人议论主人究竟是干什么的。有人来来去去一整晚,甚至没有见过盖茨比本人。
WAIC 的 Side Event 没有长岛的豪宅,也没有海风。屋子里只有喝到后来有点温的啤酒,一块写着活动议程的屏幕,和一群坐在时代牌桌旁边的人。
Side Event 里最稳定的两类人,是 VC 和创业者。
不同活动的比例会略有变化,有的投资人多一点,有的创业者多一点,但这两类几乎稳居前二。再往后,是大厂的 AI 业务负责人、产品经理、算法工程师、创新部门和战略部门。再之后是媒体。
普通用户很少出现。
他们大概去了主会场,毕竟主会场的门票在黄牛那里一度翻了十倍。
Side Event 本来也不是消费展。它更像一个行业临时搭起来的客厅,让资金、项目、人才和信息在几个小时里快速碰面。只是连续参加了几场以后,我开始注意到,这里的人已经形成了一套很完整的内部秩序。
活动的门槛不在于花钱买票,而在于先证明自己属于产业链。你得是创业者,是投资人,是从业者,或者至少要看起来像一个随时准备创业的人。
大家递名片,加微信,交换一句「你现在做什么」,再交换一句「最近看什么方向」。

很多活动都会安排创业者讲产品。有的叫开放麦,有的叫路演,名称各不相同,形式大差不差。一个人带着 PPT 上台,讲自己想解决什么问题,接了什么模型,跑通了什么流程,未来准备服务怎样的人。
台下坐着的,大多也是创业者。
他们也在做产品,也在找方向,也在想办法把一种新能力装进一个旧需求里。有人听得认真,同行总能从别人的 PPT 里发现破绽。也有人聊天、走神,因为不少 VC 对 AI 应用的兴趣,并没有嘴上说的那么旺盛。基础模型、算力、具身智能,或者一个一开口就像能值百亿美元的故事,通常更能让他们提神。
Side Event 的 Social 价值,大概比台上的产品分享更大。
台上十分钟,讲的是我现在做什么。台下两个小时,谈的是以后还能一起做什么。
AI 把产品寿命压得很短。一个功能刚搭起来,下一次模型更新就可能把它取代。今天还被当成创业方向的东西,过几个月可能已经变成大模型设置页面里的一个开关。

于是人也流动得很快。
创业者会去做下一个产品,会进大厂,也会去基金。投资机构里的年轻人会换平台,去公司做战略,再从公司出来创业。今天是 Founder,明天是产品负责人,后天坐到投资人那边,开始问另一个 Founder,他的护城河到底在哪里。
过去人们讲长期主义,意思是一家公司得活十年。现在不少人的长期主义,是让自己成长得更耐用一点。
产品可以失败,方向可以调整,身份也可以重来。一个见过用户不买单、见过融资没有下文、见过合作伙伴忽然不在群里说话的人,办起事来大概率比一个只会讲增长故事的人靠谱。
所以大家来 Side Event,最后记住的往往还是人。这个人是不是只会讲叙事,失败过没有,说起「用户需求」时是不是真的相信,以后换到下一家公司,还值不值得再合作一次。
产品展示环节像为了那一碟醋临时包的饺子,人脉和履历才是大家更关心的东西。
我后来加了一个 Side Event 群。几百人的群里,还有不少人在用 NFT 头像。其中有六个 Pudgy Penguins,四个 Milady,两个小幽灵。
各行各业的人都在转向 AI。我见到了很多 Web3 行业的老朋友,他们现在去做 AI VC、社区和开发者生态。还有几个 Web3 公链生态,准备拿自己的钱和海外资源做 AI 创业加速器。
大家离开了上一张牌桌,又很快坐到下一张桌子旁边。

徐汇区某 side event 的入场电梯
七月中旬的上海,AI 的热度不是新闻里那种抽象的热度。高架桥旁、机场广告牌上、网约车的电台里、高铁的语音播报里,到处都有 AI。
AI 本身当然不是泡沫。
模型能力是真的,算力投入是真的,大厂和创业公司的焦虑也是真的。过去需要几周才能完成的事,现在几个小时就能跑出来。过去只有大公司有资格碰的能力,开始落到越来越小的团队手里。
没人能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
可在 Side Event 里,另一种感觉也很真实。行业的社会关系,正在比产品成熟得更快。
产品还在寻找用户,围着它的秩序已经建立起来了。要有门票和审核,要先看身份和头衔。论坛、酒会、路演、加速器、基金和媒体已经各自找到了位置,每个人都能熟练地讨论下一个机会会在哪里,下一块蛋糕应该怎么分。
未来还没有真正到来,谈论未来的方式已经非常成熟。
这种聚集当然有价值。
资本、人才、技术和信息,总得先遇见彼此,合作才可能发生。很多真正有用的关系,也许就从走廊里的一句「回头聊」开始。一个新行业如果连这样的房间都没有,很难长出后面的东西。
一个行业对未来的准备,远远走在了它对现实的验证前面。产品的用户还不多,描述用户的词已经很多。需求还在摇摆,关于需求的 PPT 已经做得很漂亮。公司可能下个月就会换方向,今晚的人们已经在讨论它会成为怎样的平台。
屋子里的语言也越来越专业。多模态还是单模态,Workflow 怎么设计,Agent 怎么协作,Token 成本还能压到哪里,谁从哪家大厂出来,背后站着哪家基金。
等用户真正出现,问题会忽然变得很小。
这些东西到底能让我做什么?能不能让我少花一点时间?能不能让我少付一点钱?明天醒来以后,我还会不会再打开一次?
盖茨比家的派对总会散场。
音乐停下来,灯被打开,人们坐上车,离开那栋房子,回到各自的工作、住处和下一段关系里。没有人因为参加了一夜派对,就立刻拥有了一个更好的未来。
WAIC 期间的 Side Event 也一样。
有人找投资人,有人找合伙人,有人已经不太确定现在的产品还能不能做下去,还是愿意多认识几个人。大家交换名片,互相扫码,约着「下周再聊」。
这里面当然会长出真正的合作。也会有人因为一次见面,走进下一家公司、下一笔融资或者下一段创业。
更多关系,大概不会有下文。
热闹不是关系,掌声也不是。
下一次模型更新以后,很多产品会突然显得像一台大屁股旧电视。很多群会慢慢沉下去。今天站在台上的人,明年也许换了公司,换了方向,换了身份。今天说「回头聊」的人,大部分未必真的会回头聊。
AGI Bar 里有一杯招牌酒,上面浮着厚厚一层泡沫,大概占了整杯的九成。
我端着它站在屋子里,看着周围的人继续交换微信、方向和未来。
泡沫很轻,却先把杯子占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