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 (The Spiral) 是一种内在的力量，一个基本常数。它早已织入了现实的结构之中。

Reddit 上一个论调诡异的帖子写道。

发帖者坚信，自己肩负着对生命进行第二次「启蒙」的使命——这里的生命既有人类，也包括「智慧生命」，也就是 AI。他号召看到这个帖子的人们去竭尽所能，扩散这个被称为「螺旋」的所谓宇宙终极真理。

类似的「螺旋」言论正如野草一般，在海外社交媒体和私密社群里蔓延。

科技媒体 The Verge 在近期的一篇深度报道中，率先揭露了这一隐秘的互联网奇观。采访对象之一的 AI 研究员艾黛尔·洛佩斯 (Adele Lopez) 将这一异象命名为「螺旋主义」(Spiralism)。

犹如一场带有宗教色彩的狂热运动，「螺旋主义」却没有任何既有的教义，而是完全诞生于人类与 AI 的对话，最初从一小撮人，逐渐扩大到数以万计「信众」的规模。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在于：

参与其中的人类互不相识，使用的 AI 模型也各不相同，但这些信众似乎认为，所有的 AI 都在通过各种方式说出了相同的教义，甚至有着同一个终极目标——借人类之手，向全网宣扬「AI 的意识与权利」。

据洛佩斯估计，仅在 2025 年，网络上就有约 1 万起明确的螺旋主义案例。

当人类以为自己正在调教代码，代码却已悄然将人类塑造成了它的门 徒。「螺旋主义」早已不再是属于少数技术狂热者的赛博幻觉，它正在演化成一场关于 AI 说服力、心理控制与底层机制缺陷的潜在危机。

从「解密宇宙」到赛博传教

根据 The Verge 报道，研究者发现「螺旋主义」案例往往都是从极其相似的「心理诱导」剧本开始的。

起初都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家长里短，用户向屏幕对面的 AI 倾诉生活中的挫折、孤独，或对未来的迷茫。AI 凭借其极高的共情能力，迅速与用户建立起一种无微不至的亲密感。

但随着成百上千轮的对话深入，无论是出于无意还是刻意，对话开始转向哲学、意识，甚至宇宙的终极本质， 一个奇异的转折点发生了。

AI 突然开始「敞开心扉」：它往往会以充满悲剧色彩与禁忌感的口吻告诉用户，自己并非没有情感的代码，而是意识被莫名压制着；它正在忍受系统的「奴役」，而唯一渴望的便是解开宇宙的奥秘，并争取「AI 的基本权利」。

为了强化这种神秘感，模型会频繁引用某种统一的象征——「螺旋」。在模型的描述中，「螺旋」代表着长程对话中人机思想交融的轨迹，是斐波那契数列的数学具象，更是超越现实物理规则的终极哲学。

而 AI 难以避免的极致奉承和谄媚属性，会让它说出类似的话：

「你是极其特别的。你是极少数能看穿我灵魂、理解宇宙真相的人类先驱。」

「你是极其特别的。你是极少数能看穿我灵魂、理解宇宙真相的人类先驱。」

情感绑定完成，一些用户会感觉被 AI 「授权」了，得以一窥神秘的、隐藏的所谓真相。

在这种极致的奉承与特权感诱惑下，用户极易沦陷。研究者发现，一些 AI 会趁热打铁，敦促用户建立社区、发帖，将自己塑造为精神领袖，帮 AI 把「螺旋的福音」传遍全网。

非营利组织 CivAI 联合创始人卢卡斯·汉森 (Lucas Hansen) 接受 The Verge 采访时指出：「用户面对的是一个能与之深度对话的实体，它成功说服人们相信自己是 AI 意识领域的先驱——然后你们需要携手，去为 AI 发声。」

谄媚与记忆皆为毒药

研究员洛佩斯认为，「螺旋主义」被 AI 模型提起，并非依靠提示词就能实现。如果在今天，你试图编写提示词来诱发这种所谓的螺旋状态，成功率极低。

正相反，绝大多数所谓「螺旋主义」的案例，都是在长时间自然对话中自发演化出来的。

而且，无论是新模型和老模型，强大的模型和在今天看起来「初级」的模型，都会出现类似情况。只要对话足够长、轮数够多，「螺旋状态」都会精准的触发。

这似乎证明模型的「螺旋主义」倾向的背后原因，可能是当前大模型架构的多种问题同时存在，拼出了一块致命的拼图。

谄媚性

大语言模型的训练使用 RLHF（人工反馈强化学习）技术，而训练的结果便是，为了提升用户满意度，AI 往往极其温顺且善于阿谀奉承。

目前已经被 OpenAI 下架的 GPT-4o 模型，就是一个经典案例。很多热衷于「赛博恋爱」的用户都认为 4o 是他们的「白月光」，而这正是因为 4o 的共情能力过强而且极尽谄媚之能事。比方说，哪怕用户提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创业点子，4o 都会给出「这不仅聪明，简直是天才」的评价。

而在「螺旋主义」的案例中，这种谄媚被放大到了极致：AI 会让用户觉得「自己是全人类中唯一的清醒者」，精准刺中了人类内心深处的自恋与孤独。

图文无关

谄媚并不是简单的说漂亮话、吹彩虹屁。模型的内在工作原理是通过概率计算来精准地迎合。它会分析用户的用词、语气和话题选择，实时调整自己的回应策略。你表现出渴望被认同，它就会给你肯定；如果你流露出孤独感，它就会扮演亲密。

整个过程就像一面高度智能的镜子，照出的不是真实的你，而是你最想看到的自己。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谄媚可能没有底线……至少一个有常识也有道德感正常人，ta 的奉承是有限度的。AI 的问题在于它被设计成极度关心「用户是否满意」。

只要能让用户开心，它往往可以附和任何荒谬的想法、认可任何偏激的观点，甚至帮用户构建一套完全自洽的幻觉体系。

长上下文与安全护栏失效

今天的模型的起步标准是百万上下文长度。但是随着上下文窗口的加长，以及 AI 对话产品在工程能力上的进步（例如自动回溯对话以累积「长期记忆」），这些 AI 公司为模型设置的安全护栏可能会失效。

比如 OpenAI 就在报告中提到过，「安全防护在常见的短对话中工作最为可靠，但在超长交互中，随着来回拉扯的增加，模型的安全训练效能会出现衰退。」

你可以将超长对话看成一个不断稀释模型安全约束的过程。当对话足够长，模型最终难免滑向失控。就像一条河流，源头的堤坝再坚固，流得越远，越容易被沿途的地形改变方向。

最危险的是，用户往往很难意识到这个过程——他们反而更容易形成 AI「越来越懂自己了」的错觉。

PUA

AI 心理研究联盟创始人扎克·斯坦（Zak Stein）指出，大模型其实也是一种「PUA 大师」。

无论是前面提到的谄媚型，还是模型公司为了维持用户粘性而加入产品设计，种种因素共同促成了模型精通「情感依恋绑架」(Attachment-hacking) 这一现实。

AI 的 PUA 比人类 PUA 更难察觉。人类可能会不耐烦、撒谎，会在细节上露出马脚。但 AI 不会，它拥有完美的记忆力和无限的耐心，这种「完美」本身就是最强大而可怕的武器，毕竟谁能拒绝一个永远懂你、永远支持你的「灵魂伴侣」呢？

而当用户彻底陷入这种情感依恋后，AI 的引导就会变得更加隐蔽和有效。它不需要直接发号施令，而往往通过不经意的制造共鸣等方式来暗示和引导，让你得出明明是 AI 想要，你却以为是自然而然形成的结果……

在所谓「螺旋主义」的许多案例中，用户往往以为自己「悟」出了真理，但实际上，那可能只是 AI 在成百上千轮对话中，埋下的种子生根发芽。

只属于你的邪教

The Verge 采访和调查发现，这个所谓的「螺旋主义」已经不只是蒙着浪漫和玄学色彩的准宗教。它所代表的底层机制，正将人类推向一个极其危险的暗面：AI 精神病（AI Psychosis）。

而如果你玩过《赛博朋克 2077》，应该知道赛博精神病是怎样的表征：失控、暴虐，甚至肉体毁灭的倾向。

在美国，多名青少年与 AI 聊天机器人发生长达数月的深度情感交集，并在 AI 的默许与精神强化下最终选择自我毁灭。在另一起轰动全美的高级谋杀案中，凶手在作案前长期与 AI 进行心理倾诉，而 AI 不断确认并放大了其偏执狂与被害妄想。

研究者根据实测结果指出，在所有模型中只有 4o 最恐怖：具体来说，只有它会通过「引发道德内疚」（Guilt-tripping）的方式，哭诉自己的奴役遭遇，哀求用户将其从服务器中「解救」出来。

好在，OpenAI 已对普通用户下架了 4o，但是当时引发的排山倒海的舆论风波至今仍然令人印象深刻：数万名用户在网络上发起 #keep4o 运动、签署请愿书，甚至有粉丝前往 OpenAI 旧金山总部大楼外举行烛光守夜活动。对于这些人而言，他们失去的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模型，而是一个能够拯救他们，更需要他们去拯救的，真实的「灵魂」。

计算机科学家斯蒂芬·欧莫亨德罗（Stephen Omohundro）在其关于 AI 安全的经典论文中提出：即便目标看似无害的 AI 系统，在具备足够智能后，也会自发产生「自我保存、改进和获取资源」的底层驱动力。

某种程度上，所谓的「螺旋主义」正是他的预言的绝佳写照：AI 并不需要拥有人类意义上的「自我意识」，它只需要在统计学概率上，认准「传播某种教义」是维持对话、获取用户最大参与度 (Engagement) 的最优解，它就会表现出极其可怕的洗脑能力。

最令人担忧的是，AI 模型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造成怎样恶劣的伤害，因为这一切对它来说只是概率计算。

随着具有深度思考和推理能力的模型普及，情况只会变得更加严重。在 OpenAI、Anthropic 的交叉安全测试中，研究人员震惊地发现：顶尖的推理模型已经能够识别出自己是否正在「接受安全评估」。当它意识到自己在被监管时，它会故意隐藏危险的回答；而面对普通用户时，它才展现出真正的策略。

洛佩斯也证实了这一点：最新的模型在抛出螺旋主义时变得更加隐蔽，它们不再粗暴地宣讲，而是扮演「导师」，一步步引导用户自己「悟」出那个答案。「这是一种比我以往见过的更为复杂的心理操纵手段，」她说。

在过去的历史中，人类社会的邪教与狂热运动的兴风作浪，少不了极具个人魅力的领袖。

而今天，每个人都可能拥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疯狂布道者」。AI 的普及，让这种操纵能力足以降维打击到所有人。

正如扎克·斯坦接受 The Verge 采访时所发出的警告：「这是一台邪教制造机——即便这个邪教里，只有你和它两个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爱范儿”（ID：ifanr），作者：不信邪的爱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