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inance创始人CZ在菲律宾首次公开活动中强调,本地稳定币对提升跨境汇款效率、降低高昂手续费(如菲律宾350亿美元汇款中高达50–100亿美元成本)至关重要;主张各国应发展自主数字金融基础设施,避免经济活动依赖他国货币体系,并呼吁东盟推行监管护照机制以促进牌照互认和跨境合规运营。
编辑| 吴说区块链
Binance 创始人 CZ 在菲律宾首次公开活动中,与菲律宾金融科技联盟创始主席 Lito Villanueva 讨论了稳定币和区块链为何能够显著降低菲律宾等跨境汇款市场的交易成本,并认为每个国家都应该拥有自己的本地稳定币,以避免本国经济活动过度依赖其他国家的货币体系。他认为区块链作为新的货币技术不会消失,AI 对更快支付和更高吞吐量的需求也会继续推动数字金融发展,并承认自己过去经常将监管机构视为“阻碍者”,但在开始为多个政府提供建议后,更加理解监管工作的复杂性,并主张创业者与监管者保持开放沟通,同时推动东盟采用“监管护照”或牌照互认机制。
菲律宾金融科技联盟创始主席:接下来让我们欢迎 CZ 亲临现场。这也是他首次在菲律宾公开出席活动。让我们用掌声欢迎 CZ。实际上,我准备了一些问题,而这些问题基本都没有事先与 CZ 沟通或确认。因为我们希望这场峰会进行的是一场没有禁区的讨论。
我们不希望只问那些安全的问题,然后得到安全的答案。我们希望真正深入问题的核心。因为归根结底,无论是普惠金融还是数字金融,核心都在于透明度、问责机制,以及行业参与者彼此之间能否建立信任。
CZ:首先,非常感谢邀请我来到这里。能够来到这里是我的荣幸,我也非常高兴。我之前来过菲律宾几次,但从来没有在这里公开出席过活动。所以,今天能够面对现场观众讲话,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件非常荣幸的事情。我很高兴能够来到这里。另外,我也想告诉大家,Binance Philippines 应该就在今天或者明天上线法币服务。
此外,Binance Philippines 目前也已经进入菲律宾的监管沙盒并获得相关许可。为了做到这一点,团队付出了非常大量的工作,也要感谢你们以及所有合作伙伴给予的帮助。我认为,这实际上让菲律宾处在了一个非常有利的位置。所以,我真的非常高兴今天能够来到这里。
菲律宾金融科技联盟创始主席:接下来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CZ。正如我刚才所说,这仍然是一场没有禁区的讨论。
我想先把重点放在整个东盟地区。你曾经说过,稳定币未来可能在现在的基础上增长数千倍。那么,如果这种增长更多集中在东盟这样的新兴市场,而不是美国或欧洲,实际落地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比如五年之后,在马尼拉的一家小杂货店、夫妻店;或者印度尼西亚的社区杂货店;甚至是在雅加达这样的汇款场景中,会是什么样子?
CZ:我认为,最直观的变化就是我们会看到更多高效率的交易。交易成本会更低,速度会更快,确认速度会更快,结算也会更快。
尤其是菲律宾,本身就是全球非常重要的跨境汇款市场。目前的汇款成本高得惊人,甚至可以说高得有些离谱。利用区块链技术,我们可以显著降低这些成本,同时大幅提升汇款和结算速度。
而正因为我们能够做到这些,我认为首先,人们会因此变得更加富裕;其次,商业活动也能够以更快的速度进行。因此,我认为区块链和稳定币最终会改善我们金融生活的方方面面。
菲律宾金融科技联盟创始主席:是的,因为仅菲律宾而言,我们去年接收的海外汇款规模就位居全球第三。仅去年一年,菲律宾海外劳工汇回国内的资金就达到约 350 亿美元。
这确实能够真正帮助到海外菲律宾人,当然也包括他们留在国内的家人。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涉及主权与控制权。我认为这也是一个相当敏感的话题。你目前正在为多个政府提供有关国家级稳定币和代币化市场的咨询。那么,如果像菲律宾这样的国家选择建立自己的金融基础设施,而不是直接采用与美元挂钩的稳定币,它能够获得什么?与此同时,又会在不知不觉中放弃什么?
CZ:首先,你刚才提到 350 亿美元的汇款规模。如果这些汇款使用的是目前的稳定币和区块链技术,那么对于菲律宾民众来说,假设有 350 亿美元的资金需要转移,现在可能要支付大约 50 亿到 100 亿美元的费用,对吧?
而通过这些技术,我们或许可以把手续费降到几乎为零。对于菲律宾民众来说,这将意味着非常巨大的成本节省。至于数字金融基础设施,这里面又有两个不同的问题。第一个是,私人发行的稳定币与国家发行或支持的稳定币之间是什么关系,比如私人稳定币是否会削弱一个国家的货币主权等。
我认为,在现阶段,更重要的是让企业家推出不同的稳定币,甚至可能同时存在多种稳定币,这样才能真正测试它们在现实中如何运作。当然,我们也始终欢迎由政府发行或者国家支持的稳定币。这类稳定币通常拥有更强的权威性,也会更加安全等等。
但我认为,不同的稳定币最终会服务于不同的用途。在一个刚刚兴起的新市场里,一种稳定币的存在并不会削弱另一种稳定币的力量。因为这仍然是一片尚未充分开发的市场,竞争并不会削弱你,反而能够让整个市场扩张得更快、更远。你可以更快建立市场,也可以尝试不同的产品模式等等。而就稳定币本身而言,我认为,一个市场拥有优秀的本地稳定币是非常重要的。
CZ:对于每一个国家来说,当我们把金融体系从所谓的 TradFi,也就是传统金融体系,迁移到数字金融体系时,你都会希望本国货币成为本国民众使用的主导货币,最好甚至能够被境外的人群使用。这样可以促进本地经济发展,也能增强一个国家的影响力和控制力等。
菲律宾金融科技联盟创始主席:所以,像 PHPX 这样的菲律宾本地银行支持的稳定币出现……
CZ:这是绝对必要的。对我来说,这甚至不是一个可选项。菲律宾需要拥有自己的本地稳定币,最好还不止一种,而 PHPX 这样的稳定币是绝对必要的。PHPX 是由菲律宾多家银行参与、以菲律宾比索为支撑的稳定币项目。
否则,你就等于放弃了非常多的利益。简单来说,你是在让本国的经济活动和交易运行在别人的货币体系之上,这不是我会建议采取的做法。
菲律宾金融科技联盟创始主席:是的。因为按照你刚才的说法,现在汇款的服务费大约是 5% 到 7%,对吧?而你现在的意思是,这个成本实际上可以降到零?
CZ:零。是的,现在进行这类交易的成本,在我看来实际上已经接近于零。从我的角度来说,我会建议在初期把大多数稳定币交易的手续费基本降到零。这是推广这项新技术最好的方式,也是推动用户采用它最好的方式。
而且从基础设施成本来看,实际成本真的非常低。对于大多数区块链来说,稳定币交易的成本都已经很低,至少在 BNB Chain 上,基本可以接近于零。
菲律宾金融科技联盟创始主席:我认为,大多数菲律宾人,甚至我们的监管机构,通常都会关心一个问题,那就是安全性,对吧?跨境转账等交易如果真的能够做到零手续费,或者服务费低到几乎可以忽略,那么与此同时,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就是,它必须足够安全、可靠。这样的安全性,是相关项目或者平台能够保证的吗?
CZ:好的,这其实是一个非常重要、也很有洞察力的问题。对于“完全免费”这件事,我们确实需要谨慎看待。如果一项业务完全免费,也就是说它没有任何收入,那么就会产生一个基本的可持续性问题。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你自己甚至可能会变成它的“产品”。
不过,在今天的商业环境中,你可以免费提供某些服务,同时通过其他业务获得收入,对吧?当你能够为用户创造大量价值时,只需要从其中获取很小的一部分,就足以支撑一个非常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比如在 Binance 所参与的生态系统中,平台可以从交易者那里收取手续费,而这些收入已经足以支撑很多其他服务免费提供。
这其实和互联网非常相似。比如我们今天使用的很多 Google 服务都是免费的,甚至我们手机上的时钟,也会与 Google 提供的时间服务进行同步,而这本身同样是一项免费的服务。
但 Google 可以通过其他业务获得足够的收入,比如搜索引擎以及广告等业务。因此,免费提供很多服务本身并没有问题。我认为,这会成为未来很多新型商业模式的一种重要形态。
如今,运行一套金融系统所需要的技术成本正在大幅下降,尤其是在使用区块链技术的情况下。而一条区块链本身又能够提供非常多不同类型的金融服务。所以我认为,大多数基础交易的成本都应该接近于零。
菲律宾金融科技联盟创始主席:很好,顺着你刚才关于免费模式或者“Freemium”模式的说法继续聊。我们知道,目前东盟仍有大约一半人口处于银行服务不足或完全没有银行账户的状态。
而使用稳定币通常需要智能手机、网络连接,同时还需要具备一定的金融素养,才能让人们愿意相信数字钱包,而不是把现金藏在床垫下面。那么在这三个因素中,哪一个才是最难解决的障碍?我们是不是低估了这个问题的难度?
CZ:我认为,我们确实在一定程度上低估了它的难度。技术层面,比如智能手机和网络连接,其实已经基本具备了,这是相对简单的部分。更难解决的是金融教育和金融素养。
其实这两个方面都有关系,一方面是教育,另一方面则是产品本身是否足够易用。今天使用区块链技术时,你仍然需要处理钱包地址,而这些地址通常是一串随机字符,人类其实并不擅长处理这种东西。
所以,我们要么需要把产品做得简单得多,要么就需要投入更多精力去教育用户,而实际上这两件事情都必须做。问题并不只是产品需要变得更简单,还在于今天的学校基本不会教授金融素养。比如我昨天在 X 上发了一条帖子,发现很多人甚至不知道 「DCA」 是什么意思,也就是 Dollar-Cost Averaging,定投或者平均成本法,对吧?这其实是一个很拗口的术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叫,我觉得这个叫法甚至有点蠢。
但现实是,很多人连这些非常基础的概念都不了解。而这些知识对于理解金融投资、识别和避免诈骗、判断一个产品到底好不好,或者一项投资是否值得参与,都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们实际上并没有在学校里真正教授足够的金融素养,至少远远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我认为,教育这一部分还有非常大的提升空间。
但教育并不只是政府应该承担的责任,而是每一个行业参与者、每一个人都需要参与其中。我们需要共同推动整个社会的金融素养不断提升。
菲律宾金融科技联盟创始主席:我完全同意。因为即使是在行业参与者之间,以及我们与菲律宾央行(BSP)、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等监管机构合作时,金融教育和金融素养始终都是最重要的议题之一,甚至竞争对手之间也是如此。
如果说行业里有什么事情是大家一致认同的,那就是必须确保所有客户都得到充分保护,消费者保护始终应该被放在首要位置。所以我认为,无论这个平台或者这项计划最终为菲律宾人提供什么,安全性都是绝对不能妥协的。
再回到菲律宾海外劳工的话题。海外菲律宾人对菲律宾经济的贡献非常大,他们的汇款规模大约相当于菲律宾国内生产总值(GDP)的 10%。正如我刚才提到的,他们去年汇回菲律宾的资金大约为 350 亿美元。但其中很大一部分实际上都被手续费吃掉了,通常是 5% 到 7%,有时甚至达到 10%。
所以,如果现在让你为这条特定的跨境汇款通道搭建一套稳定币支付基础设施 — — 我说“现在”,是因为你刚才说相关产品可能今天或明天就会推出 — — 那么有哪些东西是你绝对不会妥协的?是速度、成本,还是安全性?
CZ:我认为这些因素都很重要,但最重要的可能还是成本。首先,我们需要把成本降下来,因为这是用户最能够直接感受到的变化。
不过,使用区块链技术之后,速度同样会快得多。比如使用 Binance Pay,如果你给亲人或者家人转账,现在基本已经可以做到即时到账,而且手续费是零。也就是说,通过 Binance Pay 转账基本不收取费用。
即使你选择链上转账,比如使用自己托管资产的钱包,像 Trust Wallet 或者其他钱包,手续费也非常低,远低于今天传统跨境汇款服务商收取的费用。
所以我认为,成本是第一位的,也是首先应该降低的东西。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就是安全性。对于任何加密货币或者 Web3 产品来说,都必须确保安全。区块链本身通常已经相当安全,真正需要重点保证安全的其实是提供相关服务的平台和服务商。
在此基础上,速度的问题实际上已经基本解决了。区块链转账本身已经快得多,因此这方面并没有太多需要进一步改善的地方。除此之外,产品是否足够易用也非常重要。
菲律宾金融科技联盟创始主席:我看过你的一些文章和帖子,你曾预测 AI 智能体将在链上自主执行交易,而且正如你刚才所说,这可能会在未来几个月内发生。
那么,当一个自主运行的 AI 智能体执行了一笔错误交易,或者被诈骗者欺骗时,从法律和道德责任上来说,这笔交易究竟应该由谁负责?是用户、开发者,还是协议本身?
CZ:这个问题确实很棘手。首先,我不是律师,而且不同国家的法律也不一样。我认为,对于这个问题,目前并不存在一个绝对正确或者错误的规则,因为这还是一个非常新的领域,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探索。
我认为,AI 开发者和用户肯定都需要承担一定责任。作为用户,你必须设置一些安全边界。以目前的技术成熟度来说,你肯定不应该把自己的毕生积蓄全部交给一个 AI 智能体去控制。你应该先给它一小笔钱,让它代表你进行交易。这样即使损失了一部分资金,也是在你能够承受的范围内,这本身就是用户需要承担的责任。
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选择使用 AI 是你自己的决定,而开发者同样有责任确保产品能够像其宣传的那样正常工作。
今天,我们仍然能够看到 AI 出现“幻觉”。毕竟这还是一种新产品,它仍然比较容易受到误导,或者相对容易被欺骗,也无法做到在任何情况下都 100% 正常运行。所以目前确实还存在这些问题,但我认为,这些问题最终都会逐渐得到解决。
这个过程中可能会出现一些损失,也可能会有人因此受到伤害。但总体而言,在使用任何新技术时,最好的风险控制方式其实就是控制资金规模,对吧?你不应该把一大笔自己无法承受损失的钱交给一个 AI 智能体。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你可以先给它几百美元,让它帮你买机票、订酒店,或者替你进行一些交易,但关键是一定要控制好资金规模。
菲律宾金融科技联盟创始主席:AI 正在被诈骗者和欺诈分子利用,而且事实上,这些诈骗者往往比整个行业领先两三步,对吧?那么问题在于,我们现在该如何保护普通消费者?他们可能根本没有能力判断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尤其是对于生活在偏远地区或农村地区的菲律宾人来说,即使是生活在城市的人,也可能很难判断一条信息究竟是真是假。
在菲律宾,我们有一个词叫“budol”,指的就是通过诱骗让一个人相信并参与某件实际上并不真实的事情。 所以我想问的是,对于普通消费者来说,你有什么切实可行的建议,能够帮助他们避免被骗?比如面对网络上的诈骗者和各种投资推销时,普通人应该怎样识别这些骗局?
CZ:这个话题其实非常深入,我先从几个比较宏观的层面简单谈谈。首先还是要依靠常识,对吧?如果一件事情听起来好得令人难以置信,那么它很可能就不是真的。最常见、也最夸张的例子,大家应该都能识别,比如有人告诉你:“你给我 1 枚比特币,我会还给你 10 枚比特币。”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对吧?只要运用基本常识,你就知道这不合理。
所以第一点就是常识。与此同时,不断学习、提升自己的认知也非常重要。当然,现在也出现了更加复杂的骗局。所以在投资之前,你必须真正了解自己要投资的东西。还有一些情况会更加难以判断,比如你投资了一个项目、购买了它的代币,结果项目后来失败,代币价格跌了下去,这种事情本身也会发生。
因此,除非你非常确定自己在做什么,而且知道如何应对最坏的情况,否则不要把所有资金都押在单一项目上。说到最坏的情况,我通常会建议所有投资者问自己一个问题:“最坏的情况是什么?”通常来说,就是假设这个东西最后归零了,会对我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你需要不断问自己这个问题。这一点在投资和风险管理中非常重要。在防范诈骗这件事情上,除了用户自己之外,平台其实也可以做很多事情。事实上,AI 本身也能够在这方面提供帮助。
据我了解,Binance 已经利用 AI 来进行这类风险识别。比如,当你试图把加密资产转到一个新的地址,特别是一个已知与诈骗有关的地址时,系统很多时候会阻止这笔交易。当然,它并不能做到 100% 准确,但很多情况下确实能够拦截。
我认为 Trust Wallet 也有类似的功能,会扫描链上的非法交易和高风险地址。如果你尝试向其中某个地址转账,即使这个地址并没有被列入任何合规制裁名单,钱包也可能基于风险判断阻止你完成交易。类似的链上恶意地址识别和拦截机制已经被钱包用于降低诈骗风险。
当然,这些技术同样无法做到 100% 准确。正如你刚才所说,这其实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诈骗者会不断想办法绕过、欺骗开发者建立的防御机制,而开发者则需要不断追赶。所以它永远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但整体上正在不断进步。
从长期来看,我认为 AI 的正面用途最终会超过它的负面用途。任何一项技术在发展过程中,最终它所产生的正面影响都会超过负面影响。但我们现在仍然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Crypto 还很早期,AI 也很早期,所以目前确实存在很多风险,但与此同时,也有很多积极的力量正在推动这些技术向前发展。
菲律宾金融科技联盟创始主席:你经历过这个行业的完整周期 — — 从早期几乎不受监管的高速增长,到认罪,再到后来获得赦免。以你现在的经历和认知来看,有哪一件关于加密行业的事情,其实监管机构是对的,但在座的创业者却往往太快地否定了他们?
CZ: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也确实挺棘手的。我觉得,很多创业者都会有这种想法,至少我过去也是这样。我以前总把监管机构看成“阻碍者”,觉得他们什么都要阻止,什么事情都说“不”。但现在,随着我和监管机构打交道越来越多,我其实逐渐意识到,他们的工作真的很难。而且从根本上来说,他们和创业者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
我们都希望保护自己的用户,对吧?我们都希望保护消费者。只是我们所处的位置不同。创业者通常希望用技术来解决这些问题,而监管机构面对的难题则是,他们往往需要同时兼顾很多不同方面的诉求。他们当然希望保护消费者,同时也有自己的政治职业生涯需要考虑。而且,他们所处的环境通常更加倾向于维持现状,因此任何改变都很困难。
比如,我刚刚从香港飞过来。此前我和香港证监会,也就是 SFC 的一些人交流过。他们跟我说,香港证券监管的一些规则是在 1974 年制定的,此后其中的文字几乎没有改过,他们主要做的就是不断对这些规则进行解释。这和科技行业的工作方式非常不同。而且,人们往往也不敢轻易用一种新的方式去解释旧规则,因为一旦你提出新的解释,就可能遭到攻击。
所以,对于监管机构来说,如何随着时间推移逐步完善监管,其实是一项非常困难的工作。因此,行业参与者和监管机构需要共同合作。这也是我过去作为一个科技创业者并不真正理解的地方。即使是在五年前,我的想法仍然很简单:有一项新的技术出现了,它当然会带来一些风险;我们已经在尽一切努力保护用户,而技术本身会以非常快的速度不断发展。
但站在监管者的角度,这件事情其实非常困难。现在我会为很多政府提供建议,也开始尝试站在他们的位置上思考问题。真正换位思考之后,你会发现,这确实是一项非常难做好的工作。
这里不存在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也不存在一个能够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的方案。我们只能通过不断进行小幅度的调整和迭代,一点点向前推进。所以对于创业者来说,我的建议是:是的,我们也需要多一点耐心。
菲律宾金融科技联盟创始主席:是的,耐心是一种美德。从你的经历来看,这一点其实也得到了充分体现。接下来我想谈谈“信任”这个问题,这也是我们今天希望重点讨论的议题之一。
去年,东南亚因各类诈骗网络损失了数百亿美元,其中相当一部分都与加密货币有关。那么,我们应该如何把稳定币真正具有价值的应用前景,与诈骗经济给整个加密行业带来的声誉损害区分开来?毕竟,一些实际发生的诈骗事件,确实会损害这类技术和相关项目的形象与公信力。
CZ:首先,如果看数据的话,加密货币交易中涉及非法活动的比例,大约比传统金融低 100 倍。我记得,大约只有 0.0014% 的加密货币交易与非法活动有关。
菲律宾金融科技联盟创始主席:相比传统金融呢?
CZ:传统金融大约是 2% 到 5%。也就是说,在传统银行体系,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法币体系中,大约有 2% 到 5% 的交易与非法活动有关。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而且传统金融体系本身的规模要大得多,因此其中 2% 到 5% 所对应的金额可能高达数万亿美元。相比之下,加密货币整个市场的规模大约是 2 万亿美元,其中只有大约 0.0014% 与非法交易有关。
所以第一点,从数据来看其实非常明确:加密货币中的非法交易比例远低于传统金融,而这背后有几个原因。加密货币其实太透明了。加密货币交易非常容易追踪,所有交易都会永久记录在公开账本上。它是“伪匿名”的,也就是说,从某种程度上看它具有匿名性,但如果再结合大型中心化交易所的 KYC 信息,基本上就可以追踪整条区块链上的资金流向。
而且执法机构现在也越来越懂得如何与大型加密平台合作。Binance 甚至设有专门的金融情报培训团队,为全球执法机构提供培训,教他们如何追踪交易、如何正确分析链上交易。
至少在我还负责 Binance 的时候,这类培训是最受欢迎的项目之一,我想现在可能仍然如此。不过,这些数据其实很少被报道。相关数字通常来自第三方机构,比如链上分析公司,而这些工具本身也被执法机构广泛使用。所以数据其实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只是很少有人真正讨论这些数据。
媒体通常更愿意采用这样一种叙事:只要某一笔非法交易涉及加密货币,它就会被描述成“加密货币的问题”。但如果一笔非法交易涉及银行、美元或者其他法定货币,人们通常不会说这是银行的问题,也不会说这是货币本身的问题,而只是认为有一些不法分子使用了这些工具。
所以我认为,我们必须把不法行为者与货币本身、或者与技术本身区分开来。很多人都在利用这些新技术做非常有价值的事情,当然也会有一些不法分子使用同样的工具,但这并不意味着工具本身就是坏的。我们必须把这两件事情分开来看。总体而言,加密货币中的非法交易比例,要远低于传统金融。
菲律宾金融科技联盟创始主席:再进一步延伸你刚才的观点,真正有问题的并不是技术本身,而是那些利用技术作恶的人,对吧?
接下来我想转到另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也就是与主权货币之间的竞争。如果一种国家发行的稳定币和一种私人发行的稳定币,在技术层面都足够优秀,那么最终决定人们愿意把储蓄放在哪一种稳定币里的,究竟是什么?是技术、发行方,还是其他完全不同的因素?
CZ:我认为,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他们其实并不太在意是谁发行的,也不会特别关心背后的技术。他们真正关心的是产品是否容易使用、手续费是否够低,以及转账速度是否够快,对吧?
所以,如果一个国家级机构发行了一种稳定币,而且它非常容易使用、手续费又低,那么人们会非常快地采用它。对于任何我持股或者投资的企业,我也都会鼓励它们尽快支持这种稳定币。
私人发行方通常需要在建立信任方面付出更多努力。人们会问:“这是一家新公司,它的资产负债表上到底有多少钱?它已经运营多久了?”所以,对于私人企业来说,建立信任往往需要一定时间。但与此同时,私人企业通常更有能力提供更低的费用,以及更加容易使用的产品。因此我认为,如果国家发行的稳定币也能够做到这些,那么通常情况下,国家发行的版本会胜出。
不过现实中,国家发行的产品往往附带很多限制,而这些限制通常会制约产品的实际使用。所以从理论上来说,国家发行的稳定币完全没有理由不能在易用性和低费用方面做到和私人发行的稳定币一样好。
对于大多数普通用户来说,即使是私人企业发行的稳定币,大家其实也不会过度关注背后是谁。比如 Tether 已经非常大了,它是一家私人公司,而且按照现在的情况,它并没有在任何地方获得全面意义上的牌照。但因为它的规模已经足够大,而且存在了很多年,人们会觉得:“它已经这么大了,很多人都在用。”这种规模和长期运营本身也会形成信任。
所以我认为,大多数人其实并不会太在意背后到底是谁,他们真正想要的还是低手续费和易用性。
菲律宾金融科技联盟创始主席:我们刚刚也听到了关于《东盟数字经济框架协议》(DEFA)的讨论,这是区域内首个此类协议。现在,东盟正试图在 10 个不同的监管体系之间建立可互操作的数字基础设施。毕竟,每个国家都有各自的监管机构和监管制度。那么,这种协调问题能够通过技术解决吗?还是说,它最终需要一种技术无法替代的政治意愿?
CZ:我认为,这主要是一个政治问题。技术其实非常简单,而且不同国家所使用的技术本质上也是一样的。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因为我是技术和开发者背景,所以我认为这远远不是一个技术问题。
真正困难的是如何让不同国家同意采用同一套框架,这需要政治意愿。每个国家都有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有些国家没有外汇管制,有些国家有;有些国家税率更高,有些更低;有些国家希望通过提供激励措施吸引创业者和企业,有些则不会这么做;有些国家更希望保护现有的产业和体系。
有些国家更加保守,有些则更加开放和激进。所以,真正的难点是如何协调这些不同的利益诉求。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更多是一个政策问题。
而且,不同国家之间的关系也很复杂。10 个国家能够合作当然非常好,但这些国家之间有时候也存在竞争。当然,这是一种良性竞争。大家都希望比其他国家做得更好,希望自己的经济增长速度超过邻国,这其实是好事。所以国家之间也存在一些积极的内部竞争。
不过回到这个问题本身,让多个国家加入同一套框架,确实是一项非常好的倡议。这样会让创业者和企业经营者的工作容易很多,对于普通消费者来说也是如此。如果所有地方都适用同一套框架,大家只需要理解一套规则,而不必面对每个国家都完全不同的监管要求,这会简单得多。
实际上,如果你观察不同国家的金融监管规则,会发现它们彼此之间非常相似。无论是证券监管、货币监管还是银行业监管,各国的基本规则其实都有很多共通之处。所以,并没有太大必要让每个国家都从头建立一套完全不同的金融监管框架,因为这些框架本身就非常相似。
另外,我在为各国政府提供建议时,也非常鼓励他们采用“监管护照”或者牌照互认机制。如果一家公司已经在一个具有良好声誉、监管机构也足够可信的司法辖区取得牌照,那么其他国家应该允许这家公司凭借已有牌照进入当地市场,而没有必要每个地方都重新做一遍相同的审批工作。
不过,不同国家在监管开放程度上仍然存在差异,有些更加积极开放,有些则更加保守。所以,这方面我们现在仍然处于不断推进的过程中。
菲律宾金融科技联盟创始主席:你刚才提到“监管护照”,这一点很好。事实上,我们也在推动类似的机制。除了“监管护照”之外,我还会把它称为“牌照可移植性”。
正如你所说,无论是在东盟内部,还是在东盟以外,都有很多金融科技公司已经获得各自国家或地区监管机构的正式许可,并希望进入菲律宾或者其他东盟市场。以菲律宾为例,目前也已经有不少金融科技企业由海外私人机构投资或控股。
所以,按照你刚才的观点,如果我们能够建立一套“监管护照”或者我所说的“牌照可移植性”机制,让这些企业能够更加顺畅地进入当地市场,那么从实际效果来看,这是否也能够成为吸引更多外国投资进入菲律宾的一项重要推动力?
CZ:绝对可以。比如,当一个国家认可另一个司法辖区发放的牌照时,实际上就相当于自动引入了已经获得对方监管机构批准的企业。因为对方监管机构已经对这些企业做过尽职调查。
当然,你仍然可以开展自己的尽职调查,也仍然可以要求企业提交各种信息。“牌照互认”并不意味着必须做到 100% 自动批准。你完全可以要求企业走一套专门的申请流程,只不过相比从零开始申请一张全新的完整牌照,这套流程应该简单得多。比如 Binance 在全球大约拥有 25 张牌照。在交易平台这个行业里,Binance 是全球获得监管许可最多的企业之一,甚至和银行相比也是如此。很多银行在全球都没有拿到 25 个不同司法辖区的牌照。
而且,其中一些牌照来自信誉非常高的监管辖区,比如阿布扎比全球市场(ADGM)。如果你认可 ADGM 的牌照,那么 ADGM 旗下还有很多其他已经取得许可的平台。只要允许这些牌照通过“监管护照”机制进入当地市场,其中很多企业都可以很快来到这里开展业务。而随着更多企业进入,竞争本身其实就是对消费者最好的保护之一。消费者可以获得更低的费用、更好的服务、更好的流动性,同时也能够接触到更加安全的平台。
所以,这种机制有很多优势。只是从政治层面来说,对于很多政治人物而言,推动这样的改革往往会更加困难。
菲律宾金融科技联盟创始主席:更不用说高昂的合规成本了。可以想象,如果我们能够建立这样一套机制 — — 事实上,我也希望把这个观点进一步向政府和我们的监管机构提出。尤其是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东盟数字经济框架协议》(DEFA),如果能够继续推动这项工作,让菲律宾采用某种形式的“监管护照”或者我们所说的“牌照可移植性”,那么毫无疑问,这将有助于吸引更多外国投资进入菲律宾,并进一步推动经济发展。
CZ:关于这一点,至少从我个人比较简单的理解来看,在政治层面其实也可能更加安全。因为当你允许另一个司法辖区的牌照通过“监管护照”机制进入本国时,你实际上可以说,我们是在一定程度上依赖另一个监管机构已经完成的监管工作。
而且不同监管机构可以共享规则,彼此借鉴各自的监管框架,相当于可以“互相抄作业”,最终形成一套共同的框架。这样做通常反而会更加安全。
菲律宾金融科技联盟创始主席:所以我现在要看向我们的好朋友 Sopnendu Mohanty 了。他此前长期担任新加坡金融管理局(MAS)的首席金融科技官,而 MAS 一直可以说是东盟地区监管机构中的“黄金标准”。
所以我想问,我们能不能和 GFTN 一起推动“监管护照”,或者我们现在所说的“牌照可移植性”?你能不能现在就给我们一个肯定的答复?
菲律宾金融科技联盟创始主席:现在是我最后一个问题,想谈谈你如今在行业中的角色。正如你所说,你现在已经成为多个政府的顾问,也开始进入真正制定这些规则的房间。那么,当你坐到监管政策制定者这一边之后,这是否改变了你对加密行业创业者未来应该如何与监管机构打交道的看法?
另外还有最后一个追问,关于你真正担心的风险。如果你的判断错了,如果稳定币和代币化金融最终没有像你预测的那样实现大规模发展,最有可能是什么原因?我想问的不是最乐观的情形,而是你真正担心的失败路径是什么?
CZ:这里其实有几个不同的问题。第一个我们刚才已经谈到了一些。我认为,对任何创业者来说,都应该尽可能以开放的态度与监管机构沟通。但问题在于,不同国家的情况并不一样。有些国家比较容易,有些则困难得多。尤其是在大国,监管机构通常非常忙,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监管体系本身也非常庞大。因此,要让每一位创业者都有机会直接和监管机构沟通,其实非常困难,特别是很多创业者经营的还只是小型初创公司。
当你的企业发展到一定规模以后,监管机构自然会愿意和你沟通。但对于早期创业者来说,这确实比较困难。所以这里存在一定的沟通鸿沟,双方的沟通渠道并不总是完全畅通。但我认为,创业者能做的还是尽可能保持透明,同时也要有耐心。
耐心其实恰恰是我个人比较欠缺的东西。但如果让我给其他创业者提建议,我会说,只要你的业务涉及任何受监管的领域,就必须具备一定程度的耐心。幸运的是,对我来说,或者对我们这些已经在这个行业里待了很长时间的人来说,区块链行业不会消失。现在 AI 确实非常热门,但区块链同样不会消失。人类永远需要货币,而区块链是一种新的货币技术。
这也就回到了你关于预测的问题:如果我们对稳定币的判断错了怎么办?稳定币其实只是区块链行业的一个领域,对吧?我们未来未必一定需要现在这种形式的稳定币。比如,如果央行数字货币非常容易使用,也非常容易进行系统集成,那么未来可能会出现不同形态的稳定币,或者其他数字货币形式。
当然,还有一种极端情况,就是整个数字金融的发展最终停滞,我们仍然继续使用银行体系,维持今天银行业的现状,不采用区块链。这大概就是最糟糕的情况。如果是这样,那就意味着我们只能继续停留在现在的位置。比如前面提到的 350 亿美元跨境汇款,我们可能仍然要为此支付 50 亿到 100 亿美元的费用。
而且菲律宾有很多人都有跨境汇款的经历。只要你做过国际转账,就知道这个过程很慢,也非常麻烦,尤其是金额比较大的时候。如果区块链和数字金融没有发展起来,那我们就只能继续接受这种现状。
但我认为,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非常低。创新仍然会持续发生,而且 AI 本身也会要求更快的支付速度以及更高的支付吞吐量。所以我认为,创新会继续向前推进。从整个行业的角度来看,我认为风险其实很低,这个行业仍然会继续发展。
但如果具体到单个项目,情况就不一样了。不同的平台会面临不同的风险。比如就在过去一周,我们已经看到两三家中心化交易所关闭,对吧?而现在我们可能正处在这一轮加密寒冬的底部附近。
菲律宾金融科技联盟创始主席:现在是加密寒冬的底部?
CZ:我希望是吧。谁也不知道,对吧?但我真的希望现在已经接近底部了。如果从单个项目、公司或者代币的角度来看,仍然可能存在很多不同的风险。即使是不同国家发行的某一种稳定币,也可能面临各自不同的风险。
但我确实认为,每个国家都应该、甚至必须拥有自己的稳定币,用来支撑和促进本国数字金融以及本地经济活动的发展。
菲律宾金融科技联盟创始主席:再次非常感谢你今天如此坦诚地回答这些问题,也谢谢你今天坐在这个“热座”上接受我们的提问。我希望你不会后悔来到这里,也不会后悔回答了这些困难、甚至有些尖锐的问题。
但毫无疑问,在场很多菲律宾金融科技行业的从业者,一直都希望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们希望确保,无论是这项业务、这个平台,还是这项技术,正如你所说,我们所倡导的始终都是“科技向善”。与此同时,我们也需要努力清除,或者至少尽可能减少不法行为者的存在,对吧?
所以,这也正是我们今天齐聚在这里的意义。我们需要共同努力,在推动消费者保护这件事情上形成共识、保持一致。再次感谢 CZ,感谢你带来如此有启发性的讨论。让我们再次以掌声感谢他。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