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产业爆发导致存储芯片厂商将产能优先转向高利润的HBM和企业级市场,大幅压缩消费级内存供给,引发PC上游成本激增;电脑品牌商借机对入门级产品实施远超成本涨幅的提价,3000元档笔记本消失,6000元成新入门门槛,普通消费者承担资源错配代价。
要开学了,深圳多家电脑品牌门店确认,惠普、联想、华硕等将于9月1日起集体上调售价,最高涨幅达15%。惠普部分产品此前已累计涨超20%,8月28日再次调价,9月还将迎来“大涨”;联想也已通知按新价销售;华硕预估至少涨500元。
华为虽未调价,但低价入门型号已停售,小米则称不排除随时涨价。
入门级机型冲击最大——惠普一款原价3000元出头的低端机,如今已逼近6000元,多个品牌门店入门款标价普遍不低于6000元。
有深圳家长吐槽,原本1万元的高配笔记本预算现在根本不够,加上新手机总花费直冲2万元,只好舍弃平板补电脑。
杭州经销商也表示,硬盘价格从400多元涨到1000元,学生装机客被高价劝退。
部分家长无奈赶在开学前“咬牙”购买,也有人改选几千元的轻薄本,超支部分让孩子用压岁钱补足。
内存价格确实涨了。
惠普高管公开说,内存成本占整机物料成本的比例,从上一季度的15%到18%,涨到了现在的35%。
确实,存储芯片的价格在过去一年多时间里翻了不止一倍。
但这里面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如果内存成本从500元涨到1000元,一台笔记本的物料成本增加了500元,为什么零售价要从3000元涨到6000元?
中间多出来的两千多元,到底被谁拿走了?
要知道,全球DRAM市场,也就是电脑内存条用的那种芯片,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家公司加起来占了九成以上份额。
NAND闪存颗粒的情况类似,也是几家公司说了算。
这种市场结构决定了,当这些厂商同时做出一个选择的时候,下游的电脑品牌几乎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过去两年,人工智能产业爆发,对存储芯片的需求突然猛增。
AI服务器需要大量高带宽内存,也就是HBM,这种产品的利润率远远高于用在普通电脑上的DDR内存。
于是三大存储厂商做了一个非常理性的决定,把生产线优先分配给HBM,压缩消费级内存的产能。公开数据显示,新增产能的七成左右流向了企业级存储和HBM。
这意味着,消费级内存的供给不是跟不上需求增长,而是被主动削减了。
这个逻辑很关键。
涨价的原因不是买的人多了,而是卖的人少了。
存储厂商相当于把原本给普通电脑用的那部分产能,转去生产更赚钱的AI用芯片。消费级市场剩下的那点供应,因为稀缺,价格自然被推高。
而且存储厂商没有动力去扭转这个局面,因为AI订单毛利率高、客户稳定、增长空间大,相比之下消费级市场周期波动大、价格敏感、利润单薄。
理性计算下来,谁都会选AI。
但问题在于,电脑品牌商在这个过程中起到了放大作用。
按常理,成本涨了500元,售价涨500到800元,利润空间保持不变,这是正常的成本传导。但实际发生的是,入门级产品涨了接近一倍,原因藏在PC行业的利润结构里。
低端机型本身就没什么油水,一台3000元的电脑,厂商可能只赚一两百元。当存储成本突然翻倍,低端机型的利润直接被吃光甚至变成亏损。
厂商面前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停掉这条产品线,要么把价格涨到能覆盖成本的位置。于是标价5999元的“入门款”出现了。那个3000元档位的产品,实质上已经被市场清除掉了。
中高端机型涨价温和,道理也很简单。
买高端机的用户对价格没那么敏感,厂商如果涨太多,这些人会转去买其他品牌或者干脆选Mac。
所以厂商的策略就变成低端狠狠涨,高端慢慢涨,表面看是成本问题,实际上是价格弹性的分层收割,越是便宜的东西,涨得越狠,因为买便宜货的人没有退路。
存储芯片的产能转移,只是整条产业链资源重新分配的一个缩影,同样的事情正在芯片设计、晶圆制造、封装测试各个环节同时发生。英伟达把游戏显卡业务并入了边缘计算板块,显卡更新换代的周期从过去两年一次大升级拉长到了接近五年。
CPU巨头们把最先进的制程优先供应给数据中心产品线,消费级产品只能排队等下一轮。
台积电的产能分配逻辑很清楚,数据中心客户的订单金额大、利润高、技术需求前沿,自然排在前面。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AI技术越火,普通人买到的电脑越不值得。二十年间,消费者习惯了摩尔定律的节奏,每隔一两年花同样的钱就能买到性能大幅提升的产品。这种体验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技术进步的红利会分配到消费级市场。
现在这个前提开始动摇了,芯片行业最先进的技术、最紧缺的产能、最优秀的人才,都在往AI基础设施方向集中。
留给消费级PC的,是上一代的制程、被压缩的产能和不断上涨的成本。
PC行业自身的处境让这个问题更加难解,全球PC出货量在2011年达到3.65亿台的峰值之后,再也没有回到那个水平,这是一个没有增长的存量市场,甚至可以说是缓慢萎缩的市场。消费者换电脑的周期从三四年拉长到了五六年,手机和平板又分流了一部分需求。
在一个缺乏增长的市场里,厂商没有底气去投资新技术或者补贴低端产品线,它们的策略只能是守住利润,尽量从每一个存量客户身上多赚一点。
于是出现了一个让人不舒服的组合,技术投入减少加上成本上涨,同时发生在同一个市场里。过去消费者花3000元买到的电脑,性能在逐年进步;现在消费者花6000元买到的电脑,性能提升幅度远不如从前。
贵了,但并没有变得更好。这个组合对任何人来说都很难接受,但它的产生大概也是因上游的资源被AI抽走了,PC厂商没有议价能力,最终所有的成本压力和资源短缺,都沿着产业链往下传导,停在了终端消费者面前。
另一个细节是PC市场需求的价格弹性很大,这意味着涨价会直接劝退一部分人。
中国经营报报道提到的杭州电脑商,他说得很直白,以前开学季学生装机党会来升级设备、扩大内存,现在一听价格就打退堂鼓。硬盘从400多涨到1000多,学生群体对价格最敏感,最先离场。
这个现象背后,是什么问题?可想而知,如果AI产业把消费级市场的资源都抽走了,消费级市场会不会萎缩到无法支撑AI长期发展的程度?
而答案,则可能要在更长的周期里才能看到。
但至少从目前的情况看,AI产业对消费电子市场的挤压是实实在在的,而且没有缓和的迹象。惠普高管预计存储成本占比在2026年内还会继续上升。
这意味着未来一段时间里,电脑价格继续上涨的压力依然存在。
在过去相当长的时间里,一台3000元左右的笔记本是很多家庭能够承担的“数字门票”,它能处理文档、上网课、看视频、用社交软件,能满足一个大学生基本的学习和生活需求,对很多普通家庭来说,这3000元是一笔计划内的开支,是可以承受的。
现在多个品牌门店的入门款标价普遍不低于6000元,配置稍微好一点的直接奔着万元去。对一线城市的家庭来说,这可能只是预算增加一些的问题。
可对更广泛的普通家庭来说,预算从3000元变成6000元,意味着这笔钱要从其他地方挤出来,或者干脆放弃购买新电脑,继续用旧设备凑合。
设备差距在AI时代会被进一步放大。
一直以来,电脑性能的差距多数体现在运行速度、存储空间这些方面,对学习和工作的影响相对有限。
AI发展这几年呢?我们发现越来越多的应用开始依赖本地算力,跑AI助手、做数据分析、剪辑视频、处理编程任务。
一台旧电脑和一台新电脑之间的差距,不再是“慢一点”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用”的问题。
当AI成为学习和工作的基础设施时,设备性能的差距会直接转化为效率的差距、技能获取的差距,甚至就业机会的差距。
有家长说,如果不是专业需求,几千块的轻薄本也够用了。
是的,这没错,不过它假设了一个前提,即非专业学生不需要高性能设备。
这个前提正在被AI应用的普及所动摇。
即使一个学文科的学生,也可能需要本地跑一个语言模型来辅助写作,或者处理一些简单的数据可视化任务。当这些需求变得普遍,最低可用配置的门槛就被抬高了。
而门槛提高的代价,由收入增长没有同步跟上的家庭承担。
DIY市场的萎缩其实也算得上是重要的信号之一。
杭州的电脑商提到,现在硬盘价格翻倍,学生装机党一听价格就不来了。DIY市场表面上只是一个攒机的圈子,但它的意义远不止于此。这个市场是普通人接触硬件技术的第一站,是很多人培养技术兴趣、学习系统知识、进入科技行业的起点。
如果这个市场的门槛被大幅抬高,那就意味着未来会有一批有潜力的年轻人,因为经济原因被挡在了技术世界的门外。存储厂商赚到了AI服务器的钱,但可能在不经意间扼杀了下一代技术人员成长的土壤。
面对这个局面,简单的等待不会自动解决问题,存储行业有周期性,价格有涨就有跌,这是事实。
这一轮涨价和以往不同,推动涨价的核心力量不是需求的周期性波动,而是AI产业带来的结构性产能转移。只要AI的需求继续旺盛,存储厂商就没有理由把产能切回消费级市场。周期性的回落可能会有,但回到原来那个价格水平,短期内不太现实。
我认为可行的出路有两条,一条是国产存储真正跑起来,长江存储和长鑫存储已经具备了一定产能,技术上也在追赶,但在消费级市场的渗透率和产能规模都还不足以撼动三巨头的定价权。
这个方向需要持续的投入和产业链的配合,急不得,但不能停。
另一条是监管层面关注存储市场的竞争秩序。
历史上存储行业有过多次通过减产来维持高价的行为,这种寡头默契在AI时代有新的表现形式,比如以产能转向为理由压缩消费级供应。
监管机构如果能更早介入,至少可以防止价格被进一步操纵。
这两条路目的都是一样的,就是让普通消费者重新拥有一个买得起电脑的机会。
3000元的电脑消失这件事,消息面上是一个价格问题,本质上是一个技术资源如何分配的问题。
当技术进步的果实被少数产业和少数公司独占,当普通人的数字门槛被不断抬高,技术改变命运的叙事就会变成一句越来越没有说服力的口号。
每一次涨价都在提醒我们,技术本身没有立场,但技术的分配方式有。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东针商略”,作者:东针商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