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tripe 已从传统支付公司转型为 AI 经济基础设施提供商,核心业务扩展至全球增长支持、AI 公司营收自动化(如按 token 计费)、Agentic Commerce(让传统品牌接入 AI 平台销售)及 Agentic Payment(为 AI agent 提供安全支付权限),其战略重心转向服务 AI 公司全生命周期的收入、成本与交易权限管理。
作者:Will 阿望,度刻 Fintech
2025 年 6 月,在 Stripe 办公室里临时搭起的一间小酒吧里,爱尔兰人 John Collison 录下了第一期播客。节目名叫 Cheeky Pint,是爱尔兰和英国人常说的"忙里偷闲,喝一杯"。坐在他对面的是 Greg Brockman。Brockman 加入时,Stripe 刚起步,靠的是几行代码就能接好的在线收款;他是 Stripe 的第一位工程师,后来做到 CTO,2015 年离开,联合创办了 OpenAI。
整期节目,两人几乎只聊到一次支付。剩下的,聊的全是 AI。其中一段,Brockman 回忆起 2018 年一位董事对他说的话:如果 AGI 真的近了,AI 早该创造出巨大的经济价值,可价值在哪?他说,这在当时是很公平的批评,但现在,情况显然变了。
2026 年 9 月,Stripe Tour 第一次落地中国。上海会场里也搭了一间这样的小酒吧,我们就在吧台边,采访了 Kevin Miller,他是 Stripe 支付、风险、客户支持与全球业务负责人,同时负责 Agentic Commerce。和那期播客一样,我们和他聊得最多的,不是支付,是 AI。
Stripe 在今年 8 月给投资人的信里写道,他们把 1 月 1 日视为奇点的开端:在 Stripe 的数据里,新公司创立的速度开始猛增。Stripe 的使命一直是"提升互联网 GDP",而在奇点之下,这个 GDP 不再只来自为人设计的网站和点击购买。
新的 AI 公司生而全球,按 token 或结果收费;消费者开始让 agent 替自己下单付款。要让这样的 AI 经济跑起来,几行收款代码显然已经不够了。
今年 8 月,Stripe 宣布将收购 OpenRouter:一家不处理支付的公司,管的是 AI 的 token 花在哪里,是通向 AI 经济的入口。
从收款起家的 Stripe,已经不能再被定义为一家支付公司。

(Stripe Tour Shanghai)
上海会场里,Stripe 把全部产品分成五列:支付、Radar(风控)、营收自动化、资金管理、嵌入式金融,支付只占其中一列。
Stripe 新闻稿里的定位,也从开始的"金融基础设施平台"、"可编程金融服务公司",转变到今年 4 月 Sessions 大会的"为 AI 构建经济基础设施"。9 月到了上海,还是那个定位,措辞从"金融"换成了"经济",服务对象从企业换成了 AI。
在吧台边,我们把这个问题抛给了 Kevin:Stripe 还是一家支付公司吗?他的回答是:Stripe 本质上是金融基础设施。聊到 Stripe"提升互联网 GDP"的使命,他补了一句:也就是经济里和互联网相连的那部分。
此前,他在 AWS 做了 17 年,管过 S3,离开前负责 AWS 的全球数据中心,去年加入 Stripe。在他看来,金融基础设施和云基础设施底子相同,差别在于它不只是技术活,得懂客户的生意:往哪里增长,要进哪些市场,如何快速跟进市场。
很明显,生而全球的 AI 经济,客户需要的不仅仅是支付。
上一代互联网公司和 SaaS 公司,很多是在 Stripe 上长大的。现在轮到 AI 公司:福布斯 AI 50 中 88% 是 Stripe 的客户。在今年 Sessions 上,Stripe 把自己的任务从收钱扩展到了 AI 公司的全球增长、帮助企业适应 AI、token 防欺诈,以及让 agent 成为经济主体。
用 Patrick Collison 的话说,AI 是互联网之后经济最大的一次平台迁移,而这一波的企业和创业公司,绝大多数建在 Stripe 上。
Stripe 往支付之外走,是情理之中。支付是这门生意里最容易被比价的一环,费率只会越谈越薄。2025 年,经 Stripe 流过的钱已经达到 1.9 万亿美元。只靠支付,Stripe 的收入很难长期跑得比交易额更快。
而支付以外的产品就不同了。据 Stripe 年度信披露,包括 Billing、Tax、Invoicing 和刚并入的按量计费平台 Metronome 在内的营收套件,今年有望做到 10 亿美元的年化收入,一年前还是 5 亿。一年翻了一倍,而且这类产品一旦用上就很难换掉。
"AI 经济的基础设施"是 Stripe 给自己的定位。我们的看法更直接一点:支付只是流水,Stripe 这一年真正在做的,是流水之上的生意。
流水之上有三样东西:AI 公司的收入,AI 公司的成本,还有 agent 的支付权限。
新一代 AI 公司没有"出海"这个阶段。在上海,Stripe 的说法是:从"迈向全球"到"生而全球"。MiniMax 只派了两名工程师,两周就完成了接入,随后在 100 多个国家实现了商业化。
Kevin 在采访里说,这正是他在中国企业身上看到的头号变化:从第一天起就按全球来搭建,一开始要回答的问题,就是怎么把能力交付到全世界。
据 Stripe 统计,2024 到 2025 年,大中华区用户的跨境总支付量增长约 48%,新上线的 AI 企业数量增长 78%。Sarita 还提到,平台上排名前 100 的 AI 公司里有 14 家来自中国。很多中国公司只用 6 到 12 个月,就把产品卖到了全球多个国家。

(Stripe Tour Shanghai)
但生而全球,不等于自动全球。每多卖一个市场,就多一套本地支付方式、一套税、一套欺诈模式和一套争议规则。过去的做法是一国一国地来:设公司、注册税号、找当地收单行。对一家 AI 公司来说,这条路太慢了。
Stripe 的做法,是把这条路整段接过来。Atlas 负责公司注册;Managed Payments 让数字商品企业进入 195 个市场,由 Stripe 旗下 Link 作为 Merchant of Record,处理支付、间接税、反欺诈、争议和客服;往后还有多币种结算、换汇、资金管理、发卡和贷款。
这门生意对 Stripe 的好处摆在明面上。一家公司的注册、卖货、收钱、换汇都走 Stripe,Stripe 在它每一块收入里就站得越靠前,被换掉的可能也越小。
对准备出海的中国 AI 公司来说,第一天要回答的问题也变了。以前先问去哪个国家设公司,现在先问产品能不能直接卖到全世界。在这条路上,支付只是其中一环。

(Stripe Tour Shanghai)
成本和价值已经改变,变现方式也必须改变。
图上画着软件收费的三个时代。本地部署时代,按永久授权和席位收钱。云时代,加上了用量和订阅。到了 AI 时代,计费单位一下子冒出十几种:智能体、工作流、单次操作、成果、点数、承诺用量,还有 token。曲线上标着一个点,写着"我们在这里"。
Abhi Tiwari 在采访中补充说,现在最常见的是混合模式,先收基础订阅,超额再按量计费;更新的方向是按结果付费。
按结果收费也最难。Stripe 大中华区企业客户总经理 Melina Lee 表示,中国的 AI 公司,不管是大模型、内容、面向消费者的图片和视频,还是面向企业的服务,都长得很快,收费却是它们最头疼的事:什么算结果,结果值多少钱,背后花了多少成本,每个客户的答案都不一样,很难标准化,也就很难规模化。Stripe 想做的,是让企业看清每一次结果背后的成本。
Kevin 把 token 开销比作新的云账单。云计算和大规模使用 token 的早期很像。但到了某个时候,企业一定会问:钱到底花到了哪里?他在云计算里亲眼见过,一批公司随之出现,专门帮企业把云开销对应回每一条业务线,让开销真正有人管得住。他说,OpenRouter 已经在做这件事,token 很快就会变成美元或其他货币的实际支出,企业必须认真对待。
这一次,Stripe 没有等别人来做这门生意。
计量。在上海那张五列产品图上,Metronome 排在"营收自动化"一列的第一行。这家按量计费平台是 Stripe 在 2025 年 12 月签约收购、今年 1 月完成交割的,据报道价格约 10 亿美元。它的客户包括 OpenAI、Anthropic、Databricks 和英伟达,正是按 token、按 GPU 秒数向客户收费的公司。
定价。Stripe Billing 现在支持按 token 消耗计费:AI 应用可以在模型原始成本之上设定加价,系统自动追踪各家模型的最新价格,记录每个客户消耗的 token,再把加价算进账单。
路由,也就是开头那笔 OpenRouter 收购。收入和成本,Stripe 两头都想管。它过去的大额收购,几乎都在帮企业收钱、管钱,收购 OpenRouter,意味着它走到了账本的另一边,从 AI 的花销管起。Melina 还提到,OpenRouter 能在贵的模型和便宜的模型之间调度流量,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计量、定价、路由,三步连在一起。一家 AI 公司卖出去的 token 和花出去的 token,开始有机会在同一套体系里对账。两本账都要记,是因为对 AI 公司来说,token 既是最大的成本,也是最主要的收入单位。替它记这本账,就等于坐进了它的经营中枢。
账单在哪,入口就在哪。
人逛网店,看的是页面。agent 不看页面,它要的是结构化的数据:这件商品叫什么、多少钱、有没有货、怎么付款。商户过去在首页、详情页、结账页上花的功夫,agent 都读不懂。
在上海,Stripe 把它压成了三个词:商品发现、结账、风控与支付。这就是 Agentic Commerce Suite 的三段链路。商户把商品目录上传到 Stripe 后台,勾选想通过哪些 AI agent 销售,之后 Stripe 帮它把商品送到这些 AI 平台上,并提供结账、支付和风控的底层能力;定价、库存、履约和客户关系,仍在商户自己手里。
这件事过去有多麻烦,Stripe 算过一笔账。商户每接入一个新的 AI agent,都要单独搭建接口、适配对方的商品目录规范和 API 要求,可能要花上六个月。现在变成了一次接入。
接入的大多是传统品牌,Coach、Kate Spade、URBN(旗下有 Anthropologie、Urban Outfitters 等)都在名单上。分发端更关键:微软 Copilot 里的购物结账由 Stripe 支撑;4 月的 Sessions 上,Stripe 又宣布与 Meta 合作在 Facebook 广告里直接结账,与 Google 合作让商户在 AI Mode 和 Gemini 里卖货。

它不押任何一家 AI 平台,但所有平台最后都得结账。
这里面也有 Stripe 自己的算盘。如果越来越多的购买发生在 AI 平台里,而结账不在 Stripe 手上,它的交易量就会被截走。与其押注哪家平台会赢,不如尽可能让不同平台共用自己的结账基础设施。
但这只解决了一半。Agentic Commerce Suite 管的是商户怎么被 agent 找到、怎么接下订单。交易另一头的问题更难:按下购买按钮的不再是人,谁有权决定这笔钱能不能花?
我们在专访里问了 Kevin:什么是 agent 的 iPhone 时刻?他分享了一件小事:一位 Stripe 同事告诉他,自己的母亲最近开始问:该用 Instinct,还是该用 Muse?连妈妈辈都在挑 agent,他觉得,这个时刻可能已经到了。
他的判断是,三到四年内,互联网上的大多数交易都会以某种方式有 agent 参与,要么是找商品,要么是结账。
他自己就是用户。采访当天他要送一份周年纪念礼物,人不在家,连该选哪家花店都不知道,就直接让 agent 去订了花。
可 agent 要替人花钱,第一个问题就绕不开:卡号给谁?给 agent,agent 可能被攻破;给商户,卡号就多了一个泄露的出口。Stripe 的答案,叫"共享支付令牌"(SPT):智能体在获得客户授权后,用客户首选的支付方式发起支付,同时不暴露底层凭证。
买家先在 AI 平台调用已有的支付方式,或者添加新的。获得买家授权后,一枚限定用途的支付令牌随订单请求交给卖家,Stripe 同时把欺诈信号共享给卖家,卖家再用这枚令牌完成扣款。令牌只对指定的商户有效,有金额和时间限制,也可以撤销。卖家手里拿到的,是一份划定了范围的支付许可,底层的支付凭证始终没有露面。
这套设计背后的想法,Kevin 去年在 Stripe 的博客里写过:传统电商里,谁手上有卡,谁就被当作可信的人;agent 是替人办事的,信任没法靠推断,必须被明确授予、限定范围,并由代码来执行。在上海,他换了个说法:Stripe Link 就像资金流出的最后一道闸门,即使未来有很多 agent 替他购物、执行任务,哪些钱能花出去,也由他通过 Link 来决定。有了这道闸门,他才敢放手。

外界讨论 agent payment,习惯把它拆开来看:协议是一套,钱包是一套,令牌又是一套,然后争论谁的标准会赢。但是 Stripe 已经和合作伙伴把这些零件装进了真实的产品。
9 月 8 日上线的 Meta 个人 agent Muse,付款直接走 Link 的 agent 钱包,每一笔购买都要用户在对话框里确认总金额,Muse 自己看不到支付信息。微软 Copilot 的结账用的是 Stripe 的支付令牌。
钱包发出去了,门却不是每一扇都开。Muse 上线不到两周,亚马逊就把它挡在了门外,理由是 Muse 未经许可进入网站,浏览时不表明自己是自动化程序。agent 要能花钱,光有钱包还不够,还得有商户愿意让它进门。这也是上一章 Agentic Commerce Suite 存在的理由。
商户侧,Stripe 想成为 agent 进入商业世界的接口;买家侧,它想成为 agent 获得花钱权限的闸门。钱包对 Stripe 还有一层意思:过去它主要站在商户一侧,买家的支付凭证掌握在银行和钱包手里;到了 agent 时代,Link 让 Stripe 开始直接参与消费者如何把支付权限交给机器。
钱包里装的,不再是卡,是权限。
agent 交易里,卖家对面越来越可能是一段程序。过去电商用来判断一个人是否可信的很多行为特征开始失效,卖家更需要依赖账户、支付和整个网络留下的信号。
Stripe 看到的东西,已经被它训练成了模型。2025 年,它发布了自研的支付基础模型,用数百亿笔交易训练,能捕捉每一笔支付里数百个专用模型抓不到的细微信号。换上这个模型后,对大商户所受攻击的识别率提升了 64%。
这套能力现在不只管支付,也开始管 token。Stripe大中华,东南亚与韩国区负责人 Sarita Singh 在采访中说,过去 6 个月,他们看到的 AI 滥用越来越多。软件有了真实的算力成本,免费试用也就成了薅羊毛的入口。据 Stripe 总裁 Will Gaybrick 在 a16z 播客里的说法,Cursor 一度每六个免费试用注册里就有一个是恶意的;ElevenLabs 每天靠 Stripe 的信号拦下约 2,000 个这样的注册。
风控的关口也跟着变了:往前挪到注册,判断是不是一人多号;往后延到用量,判断客户会不会用完 token 就不付钱。
电商怕的是被盗的卡,AI 公司怕的是被偷的算力。

这份判断,Stripe 已经单独拿出来收费,也卖给不走自己通道的交易。不管用不用 Stripe 处理支付,企业都能单独买 Radar。DoorDash 早在 2024 年就开始用它给非 Stripe 交易打分。
这就形成了一个循环:Stripe 处理的交易越多,看到的账户、支付和 token 用量就越多;数据越多,模型和风控越准;判断越准,Radar 就越能卖给不走 Stripe 的交易,再带回新的数据。
支付公司靠通道收费,Stripe 开始把通道留下的数据做成另一门生意。
对 AI 公司来说,支付服务商之间的差别也不再只是费率和覆盖率,还包括谁更了解账户、token 和 agent,谁更能判断一笔交易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发生变化的不只是 Stripe 卖什么,连使用 Stripe 的主体也在变。2025 年,Stripe 文档的 agent 访问量增长超过 10 倍,如今占到近 40%;命令行工具里,70% 的 API 资源请求来自 agent。今年 4 月推出的 Stripe Projects 更进一步:agent 可以自己开通数据库、托管和域名,拿到密钥,并通过 Stripe 付费。
如果说 Muse 是 agent 替消费者买东西,Projects 就是 agent 替软件买基础设施。Stripe 面对的,开始不只是人和公司,还有机器本身。
再回到 Stripe 的产品汇总。前面几章用到的东西,大半不在"支付"那一列。用 Gaybrick 的说法,Stripe 已经从一个支付产品,长成了三十来个产品。
对一家卖 AI 的公司,Stripe 从 Atlas 注册开始,接住它在全球卖货、按 token 收费、换汇结算的收入;OpenRouter 又让它开始碰另一边的模型成本。
对一家想接入 AI 的传统品牌,Agentic Commerce Suite 把商品送进各家 agent,Stripe 提供后面的结账和支付。
到了消费者这一侧,Link 和支付令牌回答的是第三个问题:agent 替人买东西时,谁有权让钱花出去。这几条线的底下,都是 Radar 在判断真假。
支付是流水。一笔钱从买家走到卖家,Stripe 过去做的,就是让这笔流水跑通。现在它还想管这笔钱从哪来、由谁来花。收入、成本、权限。
价值在流水之上。
上一代,它是软件公司的收银台。这一代,它想成为 AI 经济的基础设施。

(Stripe Tour Shang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