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Vitalik Buterin 发布首部科幻小说《Snowmoon》,以虚构社会Veridia和被占领地区Dzego为背景,具象化展现去中心化治理、零知识证明、二次方投票、隐私保护等以太坊核心理念在日常生活与抗争中的实践,探讨技术如何服务于人性自由与社会韧性,而非成为控制工具。
撰文:小饼
9 月 27 日,Vitalik Buterin 在个人网站上发布了他的首部长篇科幻小说《Snowmoon》(雪月)。32 章,10.3 万英文词,中文译本超过 17 万字,所有情节 100%手写,AI 只参与了拼写检查和格式排版,以 GPL v3 协议开源。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程序员的周末爱好项目。
但读完第一章和最后一章之后会发现,这位以太坊的联合创始人在做一件比写博客文章更大胆的事:他把自己过去十年关于去中心化治理、隐私、机制设计和多元主义的全部思考,塞进了一个有血有肉的虚构世界,然后让那些想法在战争、政治阴谋和家庭晚餐中接受压力测试。
故事发生在一个从未出现过比特币和以太坊的架空未来,但这个世界的运转逻辑,几乎就是以太坊愿景的全面展开。
主角 Gladias 是 Veridia(一个高度发达的去中心化治理社会)的公民。
小说的第一幕,他走在首都 Meldan 的街道上,一架无人机从头顶飞过。在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他手表上的零知识认证协议已经完成了验证,确认无人机是一架玩具,其导航算法有安全限制,不会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靠近人类五分米以内。他的手表知道了这架无人机没有威胁,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泄露。
这个开场就是 Vitalik 写这部小说的全部方法论:把一个他在论文里反复论述的抽象概念(零知识证明的日常应用),变成了一个父亲走在街上看到孩子追逐无人机的温馨场景。技术解释嵌入叙事,而不是叙事服务于技术解释。
Veridia 的社会制度是小说最精心构建的部分。
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被"禁止"的,但有一套精密的税收和补贴系统来引导行为。建筑物要缴纳"美学税",由被密码学随机抽签选中的公民进行二次方投票来评分。
如果你盖了一栋所有人都觉得丑的大楼,不会被拆,但要多交税。音乐表演要按"社会影响力"分五个等级征税,从"强烈促进个人发展和公民责任"(0%税率)到"强烈宣扬暴力和仇恨"(40%税率)。
管理这一切的是一个叫"导引之序"(Order of Steering)的去中心化组织。
"守卫者"(Keepers)制定税收标准,"哨兵"(Sentinels)审计具体企业,Gladias 是正在受训的"学徒"(Acolyte),他的预测得分如果低于 90 分,晋升就要再等一年。
Gladias 有两个亲生孩子,还和另一对夫妇共同养育他们的两个孩子,半年轮换一次,这是 Veridia 的“共育家庭”制度。晚餐时,一家人用手持设备从一辆叫"Dzego 食品卡车"的自动送餐车上点餐,用“zipcoins”支付,每笔交易默认隐私,只有 Gladias 和餐厅知道发生了一笔 10.5 zipcoin 的订单。
小说的第二条线索从第二章开始。
少年 Zei 生活在一个被"北极帝国"(Arctic Empire)军事占领了一百年的国家。Dzego 的地面上是腐败的傀儡政府,但地下是一个用密码学协调的秘密教育和治理网络。
Zei 在一所"去中心化大学"(DU)上课。教室的位置直到上课前几分钟才被加密广播解密出来,教学空间贴满了反信号传输箔纸,学生们习惯性地用手持设备扫描房间检查未知电子设备。
Dzego 的生存策略浓缩在一句虚构语言的格言里:"Gie fe kiu kai ci bin hu",即"扎根,不露头"。用分布式制造替代集中式重工业,用密码学匿名协调替代可被斩首的领导者。
第二章的高潮是一场轰炸。北极帝国的炸弹炸塌了 Zei 教室下方的地板,如果不是临时换了教室,所有人都会丧命。Zei 的手臂被碎石砸断,这一刻,密码学不再是课堂上的抽象概念,它是让 Zei 活下来的基础设施。
两条线索在小说中逐渐交汇。Gladias 从 Veridia 出发,旅行到 Dzego,成为了 Dzego 抵抗组织"Kungaupei"的顾问。故事的后半段围绕一场更大的地缘冲突展开:Veridia 和 Dzego 联手对抗北极帝国,试图解放被占领的 Northglade 省。
小说的最后一章回到了 Meldan。
战争告一段落,Northglade 已经解放,但北极帝国保留了其核心领土。街道上,有人在拆除战时安装的监控摄像头;商店里,战时的应急食品被庆祝解放的红花取代。
Gladias、Seila 和 Zei 在议会大楼里与 Veridia 的政治家 Verdow 会面。他们的对话构成了小说真正的,一场关于“什么是好的社会”的辩论。
Zei 提出,Veridia 的制度缺少一个关键能力:预测未来。所有的投票和审计都在衡量当下的公众意见,但没有一个位置要求人们说出"如果做 X,Y 就会发生",然后根据预测是否准确来升降。他建议引入 AI,但作为"参与者,而非游戏本身",让不同的人选择不同的 AI 来辅助决策,然后对结果负责。
Verdow 反问:一个社会应该有目标吗?北极帝国比任何人都擅长执行目标。如果你造一台完美的目标执行机器,得到的就是北极帝国。
Seila 用一个比喻回应,用湖水作比。湖中的每一个水分子独立行动,没有总体规划,只有万亿个分子做着万亿个梦。但湖面保持平衡,因为任何一处水位暂时低于其他地方,重力就会吸引水流过来填平。夏天像水一样流动,冬天凝结成冰抵抗入侵,这就是理想的社会。
“抵抗北极帝国,但不要变成北极帝国。”
小说在 Gladias 端着茶和米饭站在议会大楼的屋顶上,俯瞰 Meldan 的画面中结束。他看着那些被树木覆盖的街区,中世纪风格的塔楼从树冠中探出头来,那座像飞机一样的企业总部依然突兀地戳在那里,只有在地面上走路时,街道两旁的大树才能巧妙地挡住它。
“Meldan 是家。”
读《Snowmoon》的体验有一种奇特的错位感。
一方面,这明显是一个程序员写的小说。
人物的情感维度相对单薄,Gladias 更像是一个带着读者游览 Veridia 制度设计的导游,而非一个在内心挣扎中成长的文学角色。对话有时候读起来像治理论坛上的提案讨论。某些章节的信息密度高到让人怀疑 Vitalik 是不是不小心把一篇论文的草稿粘贴进了小说。
但另一方面,《Snowmoon》做到了一件 Vitalik 的所有博客文章都没做到的事:它让那些治理机制"活"了。
当你读到 Gladias 站在音乐会现场,听着暴力歌词,纠结着要给乐队的社会影响力评几分,同时担心自己的学徒积分,你突然理解了"二次方投票+分级税制+声誉系统"的叠加意味着什么。这不再是一个数学公式,而是一个人在不完美的信息下、带着情感和偏见、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一个不完美的决定。
当你读到 Zei 在物理课上用信息论解释热力学第二定律,然后教室被炸弹炸塌,你突然理解了密码学和去中心化为什么重要。在 Veridia,它们是提升治理效率的工具;在 Dzego,它们是在压迫下活下去的必需品。同一种技术,在不同的权力结构中,承载着完全不同的生存意义。
这大概就是 Vitalik 选择写小说的原因。在论文里,你可以证明二次方投票在纳什均衡下具有最优的偏好聚合特性。但在小说里,你可以展示一个人如何因为"原始直觉"而给一支暴力金属乐队打了中立分,然后为自己的勇气感到骄傲。前者是数学上的最优,后者是人性中的真实。一个好的治理系统必须同时容纳两者。
《Snowmoon》最深刻的地方,是结尾那场关于"社会应不应该有目标"的辩论。Verdow 说,北极帝国是完美的目标执行机器。Seila 说,理想的社会像水,而非像冰。Zei 说,AI 应该是参与者,而非裁判。
这些对话读起来不像科幻小说,更像是 Vitalik 对当下 AI 治理争论的提前回应。当 Sam Altman 在说"AGI 可以帮人类实现共同目标"时,Vitalik 笔下的角色在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如果把欲望写成代码然后推到极致,结果会不会就是北极帝国?
Vitalik 用 GPL v3 开源了这部小说。他在版权声明里写:你可以把它改编成电影或动画,但必须开源你的制作流程。这种"开源一切"的姿态本身就是小说主题的延伸,知识和创作应该像 Veridia 的湖水一样自由流动。
在 AI 使用声明的最后一行,他写了一句不像程序员会写的话:
"Snowmoon was written with love."
"爱"的使用声明。
10 万个词,32 章,4 个月,一个人手写,讲一个用密码学守护自由的故事。也许文笔称不上精致,角色塑造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但这也许是迄今为止唯一一部真正严肃地用整整一本书的篇幅——回答了这个问题的作品:如果以太坊的愿景真的实现了,人们的日常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答案出人意料地温暖。没有赛博朋克式的冰冷数字荒原,只有一个有大树、有晚餐、有孩子追逐无人机的地方。一个丑建筑不会被拆除但要多交税的地方。一个你可以穿着紫色隐私长袍去听暴力金属音乐会然后回家吃 Dzego 外卖的地方。
一个配得上"家"这个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