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只投 5 个超早期项目,他想做一家不一样的 AI 基金|对话First Rule Ventures创始人李荣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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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rst Rule Ventures创始人李荣彬创立专注AI应用的超早期基金,坚持一年仅投5个首轮融资项目,强调投资人应以价值观和审美为表达,重视创业者对世界的独特认知与真实热爱,而非技术叙事或共识;基金定位‘有人味、有品位’,在AI基础设施主导的市场中逆势押注应用层,并聚焦渠道独特性、垂直领域经验与专有数据三类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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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标题:一年只投 5 个超早期项目,他想做一家不一样的 AI 基金|对话First Rule Ventures创始人李荣彬

原文作者:动察 Beating

原文来源:https://www.theblockbeats.info/news/62944

转载:火星财经

李荣彬

单集简介

本期节目,我们和 First Rule Ventures 创始人李荣彬聊了聊一支新基金的诞生。

李荣彬曾是地下朋克乐队主唱,做过音乐厂牌,也在非洲工作和生活多年,后来进入早期投资行业。他现在创办的 First Rule Ventures 专注 AI 应用,只投第一轮,一年只出手 5 个项目。

在 AI 基础设施仍然吸走最多资金和注意力的当下,为什么还要押注 AI 应用?早期投资人到底应该看技术、看叙事,还是看人?小基金在红杉、高瓴这样的大基金也下场投早期之后,还有什么位置?一个投资人说自己要「有人味、有品位」,这到底是一种审美,还是一种生意?

这期节目里,我们聊到了地下音乐、非洲、Crypto、AI 应用、创业者的自信与自卑,也聊到投资这件事里最朴素但最难的东西。

诚实一点。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

嘉宾

Eraser李荣彬,First Rule Ventures创始人,专注AI application,新技术带来的商业模式与文化创新。X: @losteraser777

主播

Sleepy,动察 Beating 一写稿的。X:@sleepy0x13

李荣彬

1849 年,加州还不是后来那个加州。

那一年,十几万人涌进旧金山。很多人相信,蹲到河边,把沙子筛一筛,就能把命改了。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最稳定赚到钱的不是淘金的人,是卖铲子的、卖帐篷的、给矿工缝裤子的。

技术革命经常这么开始,先热起来的不一定是最动人的东西。互联网早年是带宽、服务器、浏览器和门户。移动互联网早年是手机、芯片、操作系统和应用商店。到了 AI,第一波钱自然也流向了算力、模型、数据中心、芯片、云和各种基础设施。

过去两年,AI 的热闹有一种特别的质地。台面上永远不缺新东西,模型换了一轮又一轮,黑客松周末比工作日还忙。但开始聊融资的时候,空气就冷下来了。钱还是更认基础设施,融资很少轮到 AI 应用。

就是在这样的水温里,一支新的早期基金官宣成立了。

它叫 First Rule Ventures。定位有点不合时宜,专注 AI 应用,只投第一轮,一年只投 5 个项目。更不合时宜的是,它还给自己贴了一个标签,叫「有人味、有品位」。

First Rule Ventures 的创始人李荣彬,英文名 Eraser,是我们的老朋友。他之前是地下朋克乐队主唱,做过地下音乐厂牌,也在另一只基金做过 6 年 Founding Partner。他还在非洲待过 6 年,帮助中国企业出海做落地投资。后来回到科技和早期投资里,赶上了 Blockchain,也赶上了 AI。

地下朋克、音乐厂牌、非洲、VC,这份经历有点不太像一个正常投资人该有的路径。

但也正是这条路,让他看待投资的方式不太一样。他把投资看成是一种表达。在他眼里,投资人更像一个策展人,把自己相信的东西一个一个放进 Portfolio 里。

First Rule Ventures 的名字来自《搏击俱乐部》。李荣彬说,他喜欢这部电影里那种对物质世界又反抗、又遵从的状态。一方面,投资人必须尊重回报,必须对 LP 负责;另一方面,一个好的投资人又必须反抗共识,去找那些还没有被市场完全承认的东西。

我们带着几个问题去找他聊了聊。

当大钱都在追逐 AI 基础设施时,为什么还要投 AI 应用。早期基金在巨头和大基金同时下场的市场里,还有什么位置。一个号称「只投 5 个项目」的基金,到底是主动克制,还是不得不小。以及,一个投资人说自己「有人味、有品位」,这句话到底是审美,还是生意。

以下是我们的采访内容。

投资人也应该有表达

李荣彬从地下音乐到投资人,表面上看是两条完全不相干的路。一个看起来更接近表达,另一个看起来更接近计算。但李荣彬自己不这么看。他反复说,艺术家有表达,创业者有表达,投资人也应该有表达。

投资人的表达,不是写几句漂亮的 Slogan,也不是追逐当下最热的赛道,它更像一个人用钱和时间给出的答案。你到底相信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产品,什么样的世界会到来。

李荣彬

动察 Beating: 首先请做一个自我介绍吧,用你现在最新的身份。

李荣彬:大家好,我是 First Rule Ventures 的创始人李荣彬。

如果非要说还有什么别的身份,很传统地讲,或者很不那么时髦地讲,是斜杠青年,但现在其实已经是斜杠中老年了。

之前我是一个地下朋克乐队的主唱,也做过一个地下音乐厂牌。在做 First Rule 之前,也做过另外一只基金的 Founding Partner,做了大概 6 年时间。

动察 Beating: 从摇滚乐队、音乐厂牌到投资人,这是两个距离非常远的职业。你为什么想要去做一个投资人?

李荣彬:我最早对创业特别感兴趣。当时读研究生的方向就是 Entrepreneurship。那时候我抱着一个想法,就是一定要创业,一定要做自己的公司。

但后面回国找工作,其实没有想好要去哪一个行业,就想先找一个比较万金油一点的工作,去了解各种行业。所以先去了战略咨询公司。

咨询公司的职业素养告诉你,作为战略咨询顾问,你的成功永远不是你自己的成功,你得让客户满意,让客户成功。大概两年多的战略咨询生涯,让我觉得,我对这个价值观还挺认同。

你看到别人成功了,看到别人站在舞台上,或者他开拓了新的业务,公司发展壮大了,而这件事里有你的帮助,这种感觉给我的心理认同感更大。

后来我就在想,还有什么职业可以继续达到这种状态。战略咨询从某种程度上讲,还是一个悬浮的东西,它只是出主意,并没有真正参与到公司的实际业务里。

最后我想,可能投资是更好的方式,可以去帮助你想帮助的创业者。所以后来我从咨询公司跳到了甲方,负责投资业务。后来去了非洲待了 6 年,帮助中国企业出海去非洲,在那边做落地建设,也参与他们的部分投资。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当你看到创业者因为你的帮助往前走,这种感觉很舒服。

我的优点是兴趣广泛,缺点也是兴趣广泛。因为如果兴趣比较广泛,就很难在某一个赛道深耕创业。创业是非常艰苦的,你会遇到各种问题,也可能要在一个行业里深扎十几年。

创业者的手脚是被捆住的,不能太多去看不属于这个行业的东西。但作为投资人,你关注的赛道、创业者是多种多样的,你每天的工作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所以我觉得这件事从性格上更适合我。于是选择了投资,后面这十几年也一直在做投资。

动察 Beating: 那你现在的音乐厂牌还在做吗?

李荣彬: 厂牌是另外一个故事了。说实话,厂牌比较难做。一个原因是现在确实有点忙,第二个原因是,我当时总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在艺术家和商业之间架一座桥。

艺术家是有性格的。我觉得大部分地下艺术家其实挺极端的,他们很难去把握商业的东西,但他们都是非常有才华、有很强创意的人。

他们其实跟很多顶级创业者一样。很多顶级创业者脾气也非常怪。我就在想,能不能在中间做一个桥梁。我既能懂艺术家们在想什么,能理解他们的审美,能理解他们的作品,同时又能用商业语言帮他们表达出来,帮他们获得一些商业上的成功。

但后面发现,这件事无论是受流媒体、当下中国演出市场,还是地下音乐市场的影响都挺大。所以现在的状态是无限期休整,希望有一天能重启。

动察 Beating: 你既要帮助艺术家做商业上的事,又能理解这些艺术家。这两种方向的交汇,最后也呈现出了 First Rule Ventures 整体的调性。

李荣彬: 对。其实我一直觉得,艺术家自己是有表达的,创业者自己也是有表达的。他所做的产品,无论你看它的定位、产品价值观、服务的人群,都有他自己心中一直想做的那个表达。跟艺术家很像。

同时我觉得投资人也应该有表达。投资人的表达并不是他说了什么,或者他说要去追现在最酷的东西、追当下最火热的赛道。我觉得投资人本身也需要有一些他所坚持的、想要表达的东西。所以这也是我想做 First Rule Ventures 的初衷。

你从这个名字就能看出来。它本身也代表我个人的一些审美,也代表我想表达的一件事。

First Rule Ventures 这个名字,如果你是《搏击俱乐部》的粉丝,应该能 get 到。这是我人生最爱的电影,里面有一句很有趣的台词,也是这部电影的经典台词之一:

「The first rule of Fight Club is: you do not talk about Fight Club.」

后来我就在想,如果我们去继承或者致敬《搏击俱乐部》里的那种精神反叛,里面人对于物质世界的一种又背叛、又反抗、但是又遵从的状态,其实有一点像投资人要做的事。

一方面,他要以最后的投资回报作为成功的标准。但同时,如果他想做一些伟大的投资,他又必须去反抗当下的世界,反抗当下的潮流,反抗大家都在流行什么。他必须去找到一些非共识。

所以我觉得这个精神内核,和《搏击俱乐部》本身表达的东西还蛮像。

李荣彬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讲,我也觉得创业者本身特别像《搏击俱乐部》里面的主角 Jack 和 Tyler。

他们实际是同一个人,但性格完全不同。Jack 非常冷静,但经常自卑,经常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Tyler 是他脑海中分裂出的另外一个人,非常阳光,非常反叛,带着他去做很多反抗当下资本主义社会的事情。

这跟创业者非常像。我这十几年见到的创业者,基本上都是在极度自信和极度自卑之间来回横跳。

有可能某一天他遇到一些开发上的问题、产品上的问题、营销上的问题,半夜 3 点给我打电话说,彬哥,我们是不是做不下去了,我们是不是完蛋了。

那个时候我就特别希望我成为他的 Tyler,鼓舞他说,没有,我们离完蛋还早着呢,我们还要继续努力,还要去反抗这个世界。

但也有一些创业者,稍微获得一些成功之后,就会极度自信。他会觉得我是 Tyler,我无所不能,我可以领导一种新的文化,领导一种新的潮流。但往往这个时候特别危险。电影里 Tyler 做的很多事情都近似于自毁式的疯狂。

所以那个时候也需要一个 Jack 在他身边,让他冷静下来,回到现实。

所以我觉得,这也可能是投资人和创业者之间的关系。他们可能是一个整体,但需要不断左右转换,帮他在创业道路上避开这些风险。

我觉得这挺符合我对于创业者和投资人关系的理解。所以后来取了这个名字。

只投第一轮,只投五个项目

VC 行业里,规模常常被当成一种胜利。

基金越做越大,Check Size 越写越大,Portfolio 越堆越多,官网上的 Logo 也越来越密。一个投资机构的成功,最后经常会变成一种视觉效果。一整页满满的 Logo,像机场广告牌。

但李荣彬这次反着来。

First Rule Ventures 只投第一轮,一年只投 5 个项目。这当然有基金规模的现实因素,但这更是一种主动选择。因为如果一个投资人真的想在早期陪创业者走一段,就不可能同时陪太多人。

动察 Beating: 具体到 First Rule Ventures,是什么时候开始打算做的?

李荣彬: 我大概是在去年的 6 月到 7 月开始有这个想法的。

一开始是因为我之前那家 VC,我做 Founding Partner,做到现在已经成长成了还算是比较大的一家。VC 做大当然是很多人都想做的事。

但后来我想了想,我真正热爱的反而是超早期。就是你很早的时候认识这个 founder,然后你为他的一点闪光点折服,真的愿意去帮他。往往到后期投资的时候,founder 已经比较成熟了。他需要的更多是新的资源、更大的资金。我们真正能做的事反而比早期要少很多。

另一方面,早期也是 founder 最需要投资人陪着他、跟他一起克服很多困难、一起做很多事的时候。我觉得这个跟我最想做的事情是一致的。

动察 Beating: 当时这算是一个深思熟虑之后的想法,还是因为一种冲动?

李荣彬: 我觉得一半一半。

我一直热爱早期投资,之前的基金也是从小开始一点一点做大,做了 6 年。

后来,我发现自己每天都在无比怀念我们刚开始很小的时候的状态。创业者在哪里,就飞到那个城市,然后跟他聊一天一夜。那个过程中,大家都是一种好朋友的状态。但后面做大以后,大家好像慢慢不再是好朋友,反而你只是一个掏钱的人,对创业者来讲它并是必须选择你。

这部分算是深思熟虑。

冲动的部分是,一方面我觉得现在 AI 的火热发展,速度确实太快了,会让你觉得,如果不现在再去做一些自我表达,那会不会就晚了。会不会这一轮,你又没有参与到这次可能很伟大的革命里。下一次再去做自我表达的时候,会不会已经人到中年表达不出来了。

所以我觉得,它可能是一个深思熟虑和冲动的结合体。

动察 Beating: 感觉你其实更像各种创业公司的外部合伙人,不仅仅是一个投资人。

李荣彬: 其实我之前一直想说,投资人很伟大,但也没有我们自己想象得那么伟大。

早期投资人为什么叫「天使投资人」?因为他真的像一个 Guardian Angel。但有时候,大家也会夸大投资人的能力,或者夸大投资人真正能起到的作用。

其实我更享受的状态是,投资人像一个最能理解创业者疯狂点子的人,也能理解他所遇到的困难,知道他很难。

很多 VC 会说自己是 Founder 的合伙人。但我觉得,如果一个 Founder 真的需要一个外部 VC 作为合伙人,这个创业才能继续下去,那是不是说明 Founder 并不是最好的状态,而且这样的话投资人为什么不去自己 Found 一个事儿呢?

所以我想要的状态,是介于 Co-Founder 和纯 Investor 之间的。

创业者知道,自己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电话无论是在深夜三点还是凌晨五点,都可以打给我,都可以向我寻求帮助。平时没事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出去聊聊天、喝喝酒,聊一些最近发生的事,而不是卡在一个小空间里,必须每天 Co-Found 这个事情,每天一起见面、一起上班。

我觉得这有点像谈恋爱。如果你跟你的男女朋友每天早晨醒来就见面,睡觉也睡在一起,不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会不会有一天觉得好像也有点烦,我也想要一点自由。

我觉得 Founder 们也需要这个。Founder 如果每天醒来第一件事见的是他的 VC,睡前最后一件事还是见他的 VC,我觉得他也会很烦。

他到底信什么

早期投资总是绕不开一个问题,到底看什么方向。

看技术,容易被技术迷住;看履历,容易被大厂和名校迷住;看叙事,容易被漂亮的故事迷住;看数据,又经常发现早期根本没有多少数据。

李荣彬说,他越来越看重人。

但「看人」这个词也挺泛的。谁都说自己看人,真正的问题是你看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答案是热爱,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对世界的认知有没有自己的主线。产品可以变,赛道可以变,公司可以 Pivot 很多次,但如果一个创业者每一次转向背后,都能看见同一个出发点,那这个人就值得投资。

动察 Beating: 现在你们会从哪些角度来评估一家初创公司应不应该、值不值得你们出手?

李荣彬: 这个问题特别好。其实我是技术出身,所以在之前投整个科技行业这件事里,无论从我之前的 Blockchain 到新的 AI,我觉得自己之前有一个误区,就是会把技术至上这件事放大。技术出身的人都会有这种特点,他会觉得这个产品非常棒,打到了他的心坎里,或者这个新技术让你觉得很伟大,有可能改变人类。

但后来我做了六年多的早期投资和 VC 之后,越来越觉得,人在里面起到的作用更大。

人这个事,我觉得挑起来也并不是必须有一个模板,比如说他是大厂出身、哪个名校,或者有多少经验。我觉得很重要的一件事是热爱。他真的信他这件事,他无论 pivot 了多少次、转型多少次,出发点还是来源于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来源于他自己心里真的觉得这个事有价值。

我非常喜欢这种 Founder。他可能改了很多次赛道,换了很多次产品,但你细看他的赛道和产品,都是遵循一条主线的,都是遵循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以及他内心深处相信的事情和价值观。

动察 Beating: 能举个例子吗?

李荣彬: 就拿我最近投的一家项目来说吧,是 First Rule Ventures 的一个 Portfolio。

这个 Founder 最早是一个律师,做了几年就成了一家顶级律所的合伙人,做律师的能力非常强。他一直相信一件事,就是像律师这样的精英服务,不应该只提供给有钱人,也要提供给老百姓。或者说,他希望科技和知识应该平权,应该给普通人带来更好的、应对这个世界风险的方式。

所以后来他第一次从律所出来创业,先是做了一个去中心化组织,叫 Legal DAO。他把全世界的律师组织在一起,一起为一些穷人、普通人提供法律服务。当然,后来从商业角度来讲失败了。

后面他就用 AI 做了一个法律 AI 项目,叫 LegalNow。它跟现在最火的法律 AI 不一样。比如说 Harvey 提供的服务更多是卖给律师或者律所,还是用 AI 去帮助中上阶层的人降低成本。

但他是想用 AI 帮普通老百姓解决法律问题。只有在最后一公里,才由律师提供服务。这其实大大降低了法律服务的成本。

当然这件事是不被律师欢迎的,因为律师时间是最值钱的,他卖的也是自己的时间。

后面他们又继续沿着这条路走,看看 AI 还能做什么。当时也是逼不得已,因为公司现金流出了问题,团队士气比较低。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想到是不是能做一个套壳产品,于是他们做了 Global GPT 这个项目。

李荣彬

Global GPT 的特点是,虽然它看起来是个套壳,但它从诞生第一天起,就是想为普通老百姓、普通人服务的 AI 产品。

第一,它的市场来自很多不是一线科技大国,或者一线科技城市的人群。比如它服务的人很多来自东南亚、东欧,以及美国五六线城市。它现在的 ARR 大概 1000 万美金,全球用户大概 200 万到 300 万左右。

它接下来要推出的一个新产品,是一个 Proactive Agent Network,叫 Yumi。它是一个非常傻瓜式的产品,让普通人即使没有任何电脑技术经验,也可以操纵自己的 Agent。

所以你看,他已经有 4 到 5 个产品了。每个产品看起来跨度都很大,但实际上最后遵循的逻辑,都是他认为这个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他认为科技应该为普通人服务,而不是只为科技精英服务。他做的所有产品都是围绕这件事。

很多人会觉得,这个产品好像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不是那么 Fancy,不是那种很适合叙事的,也没发明一个新名词。但我会比较喜欢这样的创业者。因为我觉得他自始至终都在如一地贯彻他自己对世界的认知和价值观。他所有产品都围绕这件事。

那最后我们要看的是,我是否认同这个价值观。如果我认同这个价值观,认同他对世界的看法,我觉得他就是值得我投资的。

动察 Beating: 投资人和策展人还挺像的,通过自己的 Portfolio 来展示自己的价值观。

李荣彬: 对,是的。包括我做厂牌的时候,实际上也是这样。你签乐队,并不是因为这个乐队火了,而是因为你喜欢的音乐类型正好是这支乐队做的音乐类型。

我喜欢后朋克,那对于我来讲,我可能就不会去签金属乐队。哪怕它做得再好,商业价值再强,我也会觉得,它不是我的表达。我认可它,但我要有我自己的态度,所以不能去签它。

动察 Beating: 我最近看到有一个观点说,所有套壳类产品,它背后的商业模式都是做中转站卖 token。这个观点你怎么看?

李荣彬: 很多产品确实是这样。如果做中转站卖 Token,很可能涉及到挂羊头卖狗肉,或者通过一些其他渠道拿到便宜 Token。

可是像 Global GPT,他们服务的客户,是一些对 AI 并没有那么敏感的人。也就是说,他的所有用户并不是都要把 全部的 Token 用完,把自己的 Token 用到极限。他的大部分用户根本也不是 API 用户,而是 C 端产品用户。对于这些所谓的老百姓、普通人来讲,Token 消耗量确实不会那么大。

所以他不用挂羊头卖狗肉,或者注水,就有很好的利润率。

从老百姓角度来讲,如果我想体验当下最好的各种新的基座模型,或者新的多模态模型,在我用量没有那么大的情况下,每个都去订阅,确实很费钱。

Global GPT 的用户大部分是普通人,普通人大概率不会把月包里的 Token 花完。某种程度上,它开拓了一个新的市场夹层。普通人愿意一键订阅所有东西,但也知道自己用不完,那这部分就是它的利润。

所以你可以说,它确实也是在批发 token、零售 token。但这个过程中,它不会涉及注水,或者挂羊头卖狗肉这样的方式。

动察 Beating: 这个项目是你们什么时候出手投的?

李荣彬: 其实就是最近。

动察 Beating: 那还挺快的,因为 First Rule 才刚刚官宣成立。

李荣彬: 对,刚刚官宣成立。但我其实已经有三个 portfolio 了,我们一年只出手 5 个,所以 KPI 算是完成一半了。

一年只投 5 个项目,是我真心想做到的。之前我经常跟投资人、创业者聊,我说现在 VC 很卷,因为每个人都会保证说我一定会帮助你,我一定会做你身边最忠实的战友。

我就跟创业者说,你去看他的官网。如果他的官网挂了 50 个以上 Portfolio Logo,他大概率没法做你最忠实的伙伴和战友,因为他真的没空管你。

这来自我自己的亲身经历。我们之前的基金做大以后,历史上投过的项目超过 100 个。说实话,当你记性不好的时候,有时候可能都会忘掉我 5 年前投过这个项目。

所以我觉得这真的挺扯的。很多 VC 会说我忠实地做你的后盾,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支持你。你看他的官网上挂了 100 个 Logo,你问他还记得其中某个公司是干什么的吗。我觉得可能很多投资人都不记得了,尤其是 Founder 级别的人。

所以后来我就想,如果我们真的想表达我的审美,表达我对世界的认知,真心地支持创业者,像 Tyler 和 Jack 一样,那我真的不能投太多。

我后来给自己算了一笔账。一个人一年之内,如果你真的要做他身边比较亲近的人,你至少一个礼拜要有一天跟他在一起吧。

动察 Beating: 一周有五个工作日,所以一年只投五个?

李荣彬: 对,五个工作日。而且我们有时候可能需要一到两天,可能把周末也放进去。所以我觉得假设你天天加班,可能最多也就是七个。

大部分情况下,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们这一天来讨论你的战略、方向、融资,可能一个礼拜就需要一天。所以我觉得同时管理 20 个到 50 个你投的项目,这件事真的很难。

所以后来我给自己定了一个数,5 个。当然也有人看到之后说,那是不是你的基金太小了,只能投 5 个项目。我也承认,严格意义上讲,我现在做的一支早期基金的第一期,肯定不是一支大基金。也肯定不是一个真的能写特别大 Check 出去的基金。

但因为我的定位就是只投第一轮,一年只投 5 个项目,然后做你最早的陪跑。所以我觉得也够了。

沃尔玛和主理人小店

大基金下场投早期,已经不是新闻。

红杉、高瓴这些名字,自带品牌、资源、后续融资能力和某种市场背书。它们只要愿意往早期走,小基金的空间必然被挤压。对于创业者来说,这也是一个现实选择。拿大基金的钱,至少在很多时候意味着更好听的故事、更强的背书和更容易被下一轮投资人看见。

那小基金凭什么存在。

李荣彬给出的类比还是来自音乐。大厂牌可以签 Nirvana,可以签最好的乐队,但在大厂牌之前,常常是小厂牌先听见了那些声音。小厂牌未必有最大的资源,但它有更早的判断、更强的审美和更亲密的关系。

市场未必需要很多中间状态的 VC。要么做沃尔玛,要么做主理人小店。

动察 Beating: 你觉得你们现在做的这种模式,小而美、只投超早期,但投了以后会深度参与,这个模式会成为一个趋势吗?

李荣彬: 市场上有很多不同的声音。有的人说,现在越来越多大基金都会参与到早期它们会非常挤压早期小基金的生存空间。我觉得一定会有挤压。尤其是它们名声更好,品牌更好,资源也确实比早期小基金更好的情况下,一定会造成威胁。

但同样,从创业者的角度,他要去选择的时候,比如红杉或者某个其他早期基金投他,我一定是愿意它们进来的。它们来和我们 Co-lead,或者甚至他们来 Lead,我来跟投都行。

只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你不是它的唯一。作为创业者,你只是它 500 个女朋友里的其中一个。那你一定要考虑,它所能给你带来的东西,是否是你真的需要的。

比如他觉得,大 VC 投资之后可以拿到很好的资源,那当然好,我也当然希望我的项目被红杉投。但创业者在第一次融资的时候,也需要想清楚到底要什么。

我希望的是,市场上不要只有一种样子的 VC。

李荣彬

就像回到我最熟悉的音乐产业。很多很牛的摇滚乐队也被大厂牌签。比如 Nirvana,以及各种早期经典的乐队,其实他们也都被大厂牌签了。

但在大厂牌签他们之前,也都有小厂牌在默默耕耘,去帮助他们。这是两件事,小厂牌和大厂牌最后在商业上也都实现了成功,而且乐队自己也得到了该有的资源。

比如当一个乐队还没有那么有名气的时候,他也够不到大厂牌。他选择一个小厂牌,帮他发行第一张专辑,帮他做一些推广。虽然资源很有限,但他开始慢慢积攒人气。第二张专辑再被大厂牌签,我觉得这非常合理。

后面大厂牌也发现,这些独立厂牌签这些乐队也赚了很多钱,它们会考虑收购那些独立厂牌,或者也用星探去地下发掘那些早期的乐队。我觉得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大家在审美上的表达一定是不一致的。

所以一切都看创业者自己。他到底是想选择一个最多有 5 个女朋友的人,还是同一时间有 500 个女朋友的人。他更希望跟谁花更多时间,更希望跟谁在一起,这完全是创业者自己的选择。

我觉得未来市场上可能不太会出现中间状态的 VC。就是既不是很大,也没有那么认真地去帮助创业者的那种。

可能会两极分化。要么你做非常有品位、非常有审美、非常早期、非常专注的 VC。要么你就是大 VC,但同时有一个 Division,有一个团队关注小的早期企业。

动察 Beating: 反正要么你就是沃尔玛,要么就是主理人小店。

李荣彬: 对,而且你卖的东西一定要跟沃尔玛不一样。不能说你卖的东西又比沃尔玛贵,同时还跟沃尔玛卖的是一样品牌里的东西,那肯定不行。

诚实比聪明更稀缺

创业者见投资人,通常会准备 BP、数据、市场分析、竞品格局和一套已经打磨过的叙事。

李荣彬说,他反而觉得不用怎么准备。

这句话当然不能按照字面意思理解。比起一个被包装得严丝合缝的故事,他更想看到一个人真实地说出自己为什么做这件事。他到底在乎什么、信什么,对这个世界的判断是什么。

过去几年,叙事在科技投资里变得很重要。甚至一度重要到压过商业本身。会讲故事的创业者更容易融资,会造新词的创业者更容易被记住。

李荣彬说,他现在有点退烧了。

动察 Beating: 假如我是一个创业者,我想找你聊投资,我应该准备点什么?

李荣彬: 我真觉得不用怎么准备。最主要就是聊天,聊你为什么做这件事,你到底信什么,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因为这是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

顶级创业者从来不缺好的投资人,好的投资人也从来不缺项目。所以这就像谈恋爱一样,你说出你人性深处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你觉得这个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我看它是不是在我对世界认知的范围之内。

或者,他会让我觉得一件事我从来没想过,他给我启发,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又变了一个样子,那我也会投这样的创业者。

所以我觉得其实不用怎么准备,坐下来聊天,真实地聊天反而更好。

我其实对那种非常 Fancy 的创业者,虽然还没有到天然抵触的程度,但会觉得,一切都太美好了。无论他的背景、履历、现在做的赛道,还是产品,一切都太美了。过去这几年,我也遇到过这样的创业者,也投过。但说实话,并不是每一个看上去很美的创业者,最后都取得了成功。

动察 Beating: 你还是喜欢可能有一些野生气质的人。

李荣彬: 也不能叫野生吧,我觉得是诚实。

他真的能表达出自己的一些看法,而不是一切都在加工过的状态下,发现好像一切都很美。这个状态其实不好。因为创业一路打怪升级的历程是很野的,你不是在一个大公司里面一路往上爬。我觉得创业者需要一点野性。

动察 Beating: 我看你之前在文章里写,在找追求商业本质的企业。听下来,实际上找的是他既能追求商业本质,而且本身还得会叙事。或者说,叙事能力在你们看来,是现在这个时代创业者的一个必备技能吗?

李荣彬: 说实话,我之前的 VC 经历里,我们确实对叙事还挺上头的。看到一个创业者能用自己一套新的叙事逻辑来描绘他想做的事,我会觉得很兴奋。但现在我慢慢有点退烧了。

叙事这件事看得多了,你就觉得好像也就这样了。

所以我现在觉得,叙事能力很重要,不得不承认它很重要。但在 AI 当下这个状态下,我认为商业更重要。任何一个投资人,当你进入第二轮的时候,哪怕你的东西做得再 Fancy,趋势再好,商业本质一定是一个永远无法避开的话题。

所以我觉得,如果你尊重商业本质,从第一天开始,你想做的事就是符合商业本质的。如果你不会叙事,我们可以帮你。但如果你从第一天开始只会叙事,不懂商业本质,那可能最后就是泡沫破裂。

这件事对我的影响还挺大的。因为我们之前也参与过泡沫,也亲眼看到过一些泡沫的破裂。

在叙事为王的情况下,对于创业者和投资人的考验,会到一个非常极端的状态。比如你的退出路径和时间,你是不是能在泡沫破裂之前出来。

创业者也是一样。如果他能靠泡沫的起飞,不断把自己的产品和商业模式补全、闭环,那也行。但大部分只懂叙事的创业者,往往是在叙事起来、腾飞以后,补不全那个商业逻辑。在这种情况下,这个泡沫一定会炸掉,最后都是一团糟。

动察 Beating: 你觉得在现在这个 AI 时代之下的价值投资,和以前是一样的吗?比如 SpaceX,它万亿估值;智谱之前也有分析师说它的市销率千倍。这个感觉好像和刚才我们聊的观点会有一些冲突。

李荣彬: 是的,不得不承认,这是当下的一个状态。从 AI 变成全民话题到现在,实际上也就过了两年多时间。对于一个基金的投资生涯,或者一个创业者的创业生涯来讲,其实只是很短的一瞬间。所以我觉得现在这个样子,不代表未来一直是这个样子,也不代表说它们没有泡沫。

我觉得肯定他们肯定有泡沫。但你说它们是不是不值这个钱,那市场给了它们这个价格,市场是最正确的,你必须尊重市场。

从我自己的想法来讲,像你刚才提到的这两家公司,包括现在一级市场看到的一些估值非常高的公司,很多什么都没有但是估值几十亿美金。现在想想,可能它们也确实有贵的道理。所以我很难判断说,贵是否就是价值投资,或者便宜就一定是价值投资。

它一定是取决于投资人、创业者以及整个社会对它的一个认知。说到底还是你怎么看这个世界。有人觉得买奢侈品很划算,有人觉得,同样都是装东西,我为什么买一个 10 万的包,而不去买一个 500 块钱的包。

这是对世界认知的不同,所以存在即合理。

动察 Beating: 你之前文章里有一句话很有意思。你说这些年越来越觉得,投资不是一个比谁更聪明的行业,而是一个比谁更诚实的行业。后面又说,市场未必会奖励聪明人,但一定会惩罚不诚实的人。是经历过什么样的故事?

李荣彬: 做投资这么多年,肯定每个人都会经历过不诚实的事。只是我觉得,这个行业里不诚实的事情好像越来越多了。

从我之前的经历也好,包括看到现在某一个赛道的投资热潮也好,我会觉得诚实这件事,不代表死板,也不代表我有 1 就绝对不能说成 1.1、1.2。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面对自己,你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一家公司。你在面对投资人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把心中的想法告诉了投资人。投资人面对自己的时候,想清楚到底是 FOMO 了才去投这个项目,还是觉得上一轮没上车好可惜这一轮必须上,还是为了品牌、为了某种虚无缥缈的影响力去投这个项目。

我觉得人必须对自己非常诚实。你自己明白你的目标,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然后坚持自己的目标。

尤其是在一家 VC 从小成长到大的过程中,有时候到了后期,很多动作会变形,会自己对自己不诚实,忘了做这件事最初的出发点是什么,忘了到底想看到什么样的项目,忘了自己到底认为这个世界发展的逻辑应该是什么样的。

它会变成从众,去投所有人都喜欢的项目。而且其实无论是投所有人都喜欢的项目,还是刻意去投非共识项目,某种程度上都是不诚实。因为你做一个 VC,服务的第一对象永远是你的 LP,第二对象是你的创业者。如果你是刻意为了打造一种反叛状态,或者刻意打造一种「我就是追逐非共识」的状态,实际上也是一种不诚实。

我觉得现在市场上,刻意去做一件事的人有点多。所以我就在想,这一次重新出发,我一定不会刻意去做什么事,而是一切自然发生。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就这么做。

这不代表我从此不再投共识项目,也不代表我后来每个项目都是那种超级地下、超级独立的乐队。你自己非常明白你自己在想什么就够了。

AI 应用到底还能不能投

现在投 AI 应用挺尴尬的。一边是基础设施叙事仍然强大,基础大模型还在往上吃掉应用层。很多投资人会觉得,现在的 AI 应用就像电刚发明时的电马车。

另一边,应用又不可能等基础设施彻底成熟以后才出现。互联网史、移动互联网史都说明,很多应用都是在基础设施还不够好的时候先长出来,然后撞到天花板,逼着下一轮基础设施继续升级。

李荣彬反对把 AI 应用一概视为「电马车」,他更愿意把技术周期看成一段段曲折向上的小波浪。每一次基础设施升级到一半,都会长出一批应用,应用撞墙,基础设施再升级,下一批应用再长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早期投资人不一定要投到 10 年以后仍然还存在的那个产品。能在每一个小周期里投到当时的好应用,也是一种胜利。

动察 Beating:虽然现在大家看 AI 很热闹,每周都有各种活动、各种黑客松,但实际上做 AI 应用现在很难融到资。但你们刚宣布成立没多久,就出手了好几个。加上之前说那些大基金也在不计成本投早期,现在真实的水温到底是什么样的?

李荣彬: 这是一个特别好的话题。我们拿每一轮科技进化往回看去对比,第一波永远都是无休止地在烧钱做基础设施,基础设施的泡沫膨胀到一定地步,泡沫破裂,有一些应用活下来,而这些应用再一次变成下一轮的基础设施,然后它们上面再长出新的应用,然后泡沫破裂,再反复。

我觉得这次也是一样的。只是现在我们到底走到哪一步了,这件事值得讨论。

很多人会觉得,当下我们还是在 AI 非常早期的阶段,我认同,所以当下投资胜率最高的事情,还是做基础设施。

刚才我们说的是大的轮次。基础设施起来,泡沫起来,泡沫破掉,小的 app 倒一堆,然后长出大的东西。但我认为,在每一个大轮次里面,又有小的轮次。基础设施起来,当它起到一半的时候,你会发现开始有应用长起来了。

李荣彬

我最近也看了国外一家 VC 的观点他说他不会投现在的 AI 应用,因为他觉得现在的 AI 应用是在做电马车。这件事我不认同。

如果你回过头看互联网的每一次发展,实际上很多想法、很多应用,都是在第一轮技术还没成熟的时候长出来的。只是这些东西长到一定地步以后,会发现它达到了一个天花板。达到天花板以后,必须再有下一轮大规模技术升级,才能跨过这个天花板。

在这里面,每一个天花板之间又可能有若干个小天花板。

比如拿我之前比较熟悉的 Blockchain 领域来说,从比特币到以太坊,大家发现这是技术上的巨大提升,我们终于能跑智能合约了。然后以太坊上出现了各种应用,那波应用比现在还要天马行空无数倍,有非常多的创新。

但很快大家发现,以太坊的基础设施不行,支撑不了这么好的想象。于是一大堆东西开始失败,然后以太坊不断扩容,有 Layer 2,有 Layer 3。在这个过程中,又出现更多新的应用。

所以我觉得,作为投资人来讲,如果你在每一次小的基础设施升级里,都能投到当时的好产品,我觉得你也赢了,而且赢得也很大。

所以你不一定要押注这个东西 10 年以后还存在。我自己很难保证今天投的项目 10 年以后都存在,这不是谦虚,我觉得这不可能。但这不代表你作为投资人投了他们、支持他们,你的回报就差了。或者你投的这个人,未来有可能转型去做出来了 10 年以后还会存在的东西。我觉得这都是有可能的。

历史总会押韵,但不是每一次大的升级以后,一切就变成全新的了。它是不断反复的波浪,这个过程是不断曲折向上的。

所以你刚才提到应用融资困难,是真的,确实融资困难。尤其是大型 VC,目前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一定是基础设施还不够健壮,它们还要继续投基础设施。

另外一个观点是 Foundation Model 会把很多软件吃掉。这一点我觉得也是对的。但我也认为,一定会有几样东西是吃不掉的。

我现在投 AI application,主要看三类东西。

第一类,是有独特渠道的。

我讲一个之前在非洲的故事,也是商业历史上的经典案例,传音手机。传音手机一开始的产品,你可以说它毫无亮点,就是深圳山寨机。但后来,因为它拥有了自己在非洲的独特渠道,他们去非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刷墙,把自己的广告印在各种地方。它在非洲最偏远的山区、村子里,都会开自己的手机专卖店。

李荣彬

它把渠道吃开以后,产品才不断升级迭代,最后出现了高端产品。它能跟三星抢非洲高端市场,同时目前还是非洲出货量最大的手机品牌。

所以我觉得,在新的 AI 时代,一定还会有这样的公司。掌握特殊渠道,服务不同人群,在地域上、人群上做了很重要的切分。因为大厂不愿意干这些脏活。

第二种,是在某一个细分赛道里,有长达 10 年以上经验,完全懂这个细分赛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人。

比如我三个 Portfolio 里面的其中个,是字节跳动的联合创始人陈韬。他最近 All In 进来,要做一个 AI 内容加社交的项目。他的 Co-Founder 也是我南京大学的学长,我也支持他很多年了。

我认为他们俩的特点是,一个从字节创立开始一直工作到去年;一个之前在美国做了一个叫 Amino Apps 的产品,最高的时候有几千万用户,是做社区文化的应用。

他们俩过去十几年一直在干这件事。对于整个社交加内容赛道里的关键细节,对于公司怎么从零开始长到一个巨无霸,他们都非常清楚。只是他们这一次觉得,新的范式改变了,AI 能给社交和内容带来一些新的提升。

我现在也不知道未来 10 年以后 AI 社交加内容应该长什么样,我认为今天做的所有一切都还是尝试。但我相信,如果要做这种尝试,他们俩应该是比较好的、能做这个尝试的人。至少他们懂这件事的基础逻辑是什么样的。

我觉得,下一代社交的逻辑,或者信息分发逻辑、内容分发逻辑,在 AI 时代真的会发生变化。比如字节之前,是人找信息,是搜索。字节第一次把它变成信息找人,是分发。接下来我认为有可能是信息找信息,是你的 agent 在找其他 agent,获取 agent to agent 之间的信息。

随着 AI 到来,信息进一步爆炸,同时我们又希望去帮助行业里的一些创作者,他一开始没有流量,但内容质量非常好,你怎么帮他做分发。在之前大平台的算法逻辑下,这些东西得不到很好的分发。

但如果我们假设每个人都有 10 个 Agent 当你的信息官。每天它们会 24 小时地在 Agent to Agent 的网络里面拿到所有信息,去认识想认识的其他 Agent,看到其他 Agent 传给它的各种内容。当 AI 能力变得越来越强的时候,它可能会有更好的判断,因为它有你的上下文,所以知道你的审美,知道你想看到的内容是什么样的。

在这种情况下,当它变得越来越机灵的时候,它已经会去找到那个可能流量为零、粉丝为零,但内容就是很好的人。这个人会被你的 Agent 看到,不用再去抢夺你作为一个真人的注意力了。你的注意力只有 8 小时。他从里面抢到一秒,都要花很大的流量成本,未来流量会越来越贵。

所以在新的 Agent Network 时代里,怎么再去做社交分发、内容分发,我觉得这件事是有很大机会的。所以我会觉得,有可能这个团队会是能研究出来这种东西的人。

第三类就是专有数据。

这件事大家一直都在提,但很多人误解,说专有数据不就是私人数据吗。我认为不是。

比如我们投的另一个项目,做的是收集味觉数据。虽然这个行业也不大,目前还没有被大厂看上,但我相信如果有一天大厂看上了这个赛道,想一瞬间花 1 亿美金买到 10 万人的真实味觉数据,这事也难。

因为这是我投的创业者花两年时间一个一个采集过来的,现在你没地方买人的味觉数据,必须通过采集、填问卷、调查,才能拿到。

李荣彬

所以未来任何能够通过自身业务逻辑,不断飞轮上升,拿到越来越多在这个赛道里积累的私有数据的公司,我觉得都会有不错的前景。比如他们现在给一家全球顶级跨国食品公司做的方案,那家食品公司就要求,他们必须为这个食品公司建立私有数据库,拿到个人的味觉数据。

我觉得这也是一个非常好的方式。它越来越像前置工程,你要理解他们的需求,派工程师过去,给他们建立私有数据库,给他们做本地部署,同时他们又订阅你的服务。

这件事在商业模型上是一个非常脚踏实地的商业模型,它的数据又是可以飞轮增长的。随着它服务的用户越来越多,未来它收集的人类味觉数据也会越来越多。当它成为世界上第一大味觉数据库的时候,大厂可能就出 20 亿美金把这些数据买走,我希望我是以这种方式退出的。

扶上马,送一程

早期投资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很早投进去,但不一定能陪到最后。

尤其在 AI 时代,产品周期变得更短。一个产品三个月前看起来还很前沿,三个月后可能已经被模型更新吃掉。过去 Blockchain 的波动已经足够快,AI 还要再快一点。

这意味着,早期投资人的退出方式也可能变化。IPO 当然好,但不能指望每家公司都 IPO。并购、一级半市场、阶段性退出,都可能成为更现实的路径。

李荣彬说,他对创业者会很好,但他毕竟不是养孩子。

这句话不太好听,但很诚实。投资不是慈善,也不是亲子关系。一个早期投资人的使命,是在最早的时候陪创业者一段,把他扶上马,送一程。等创业者长大了,不再需要你了,你也该体面离开。

动察 Beating: 正好聊到退出。像之前 Blockchain 领域的波动周期已经很短了,但 AI 领域里一个产品的寿命可能更短。对于这么高频的周期来说,作为投资人,你退出的难度是不是就更大了?

李荣彬: 确实更大了。但其实并购也越来越多了,尤其是美国大公司的并购。从目前资本市场的活跃度来讲,我觉得未来一段时间,起码最近这段时间,可能也是 IPO 的一个窗口期。

但作为一个早期投资人,你不可能说你的项目一定都会 IPO。所以我对于创业者的建议是,他们选择合适的时机、或者他们觉得已经达到心中目标的情况下,就退出。

我对创业者会非常好,但我毕竟也不是养孩子。我会全心全意对他们,非常诚实地对待他们。但同时我也会告诉他们,也许现在是卖掉公司的好时候。或者也许我觉得我已经实现了我帮助你的价值,你已经长这么大了,我未来也帮不了你什么了,那能不能让我先退出,哪怕是在一级半市场。

我会很诚实地做这件事。因为我也完成我的使命,我能帮助他的事情已经帮完了,接下来他不需要我了。我陪伴了他这一段,当了他这一段时间的女朋友,就够了。他将来有更好的归宿,他成功上岸了,可以甩掉我,我也可以放心地走了。就是扶上马,送一程。

与此同时,因为你刚才提到波动性会更大,所以我做好了心理准备。我现在投资的每一家公司,都不会直接把现在这个产品视为它最后能挣到钱的成功产品。

另外很重要的一点是,我会去帮它继续融资,支撑到它探索出最好的产品。

动察 Beating: 你觉得现在是一个适合创业的时期吗?

这个问题有几个前置的信息。我之前刷新闻,看到美国硅谷那边又开始劝人说,你别上大学了,辍学吧,出来创业吧。再加上现在 AI 出来之后,好像会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什么都行、无所不能,可能很容易对自己的能力有一个误判。

所以你觉得现在算是一个适合创业的时期吗?还是说它的陷阱其实更多?

李荣彬: 我觉得首先得对创业这件事做一个定义。我说的创业,或者大家说的创业,有时候其实包含了所有东西。比如我现在做一个 VC,也是在创业。有人做一个 OPC,他也是在创业。我的夫人是个艺术家,她可能觉得现在做一个 Solo Artist 也是在创业。

我认为任何时代都是创业的好时候。因为你有个东西想做出来,把它卖出去了,你就叫创业成功。

但我认为现在这个时候,确实适合一些有 Idea,同时 AI 能帮他完成一些基础测试、一些功能开发、一些产品最初版本迭代的人,让他先去试一试自己的想法对不对。这种状态下,我觉得挺适合。

但如果你想走那种狭义的创业,就是你上来有一个 Idea,然后要去融资,融了第一轮以后开发产品,再去融第二轮,未来上市。我觉得现在是一个竞争非常激烈的时期。

它从外面看很火,好像每天都有新的融资新闻爆出来。但实际上每个 VC 都很焦虑,创业者也很难拿到钱。

我记得前两天看到一个非常有趣的抖机灵,是我很尊重的一个前辈。

他发了一个推特,说之前创业有一个说法,说我什么都准备好了,我有一个很好的 Idea,现在就缺一个工程师。当他真的去做的时候,发现缺的不是一个工程师,而是一个产品、一个前端、一个后端、一个运营、一个市场,一堆东西。他缺的是各种各样技术领域、各个技术栈的负责人。

现在 AI 来了,发现这些都能做了。他发现他缺的真的就是那个 Idea。

我觉得这其实挺一针见血的。

大家很兴奋地说,现在创业变得很简单了,门槛也低了,AI 能做所有的事。但最后你真的得问自己,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到底成熟不成熟、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到底是不是对的。

我也不敢说你是对的还是错的,但你可以试。现在你不用花 VC 的钱去试了。你自己订阅一个 CC,订阅一个 Codex,就可以去试了。那你就先试试看。

动察 Beating: 对于现在想要出来创业的人,给他们三句忠告吧。

李荣彬: 也谈不上忠告吧。

第一,诚实一点,诚实对自己,诚实对他人。

第二,想好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你要不断 Test 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第三,创业很难,很拧巴,尤其是怎么样做到既快又慢,这件事特别特别难。

我们自己做 VC 也是一样,每天生活在焦虑里,觉得不停地要加快,但又得告诉自己要慢下来。你一年只能投 5 个项目,你一定要慢下来,不能看到什么好的就出手。

对于创业者也是一样。他一天可能有 100 个新鲜的想法,但你在不断快速执行的过程中,还得不断告诉自己慢下来。你真的要有一些积累,才能形成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形成对这个世界未来发展方向的一些真实判断。

诚实一点

和李荣彬聊完,我发现他其实很在意自己的位置。你坐在哪里,决定了你看见什么,也决定了你和台上的人是什么关系。

坐得太远,只能看见热闹。坐得太近,又容易被声音和灯光吞掉。早期投资人最好的位置,可能就是第一排。足够近,能看到创业者脸上的疲惫、兴奋、自信和自卑。同时也还没有近到替他上台。

AI 这场戏刚刚开场。基础设施还不断建设,模型还在吞掉软件,应用还在不断试错。很多今天看起来热闹的产品,会很快消失。很多今天看起来粗糙的产品,也可能只是某个更大东西的早期形态。

在这种时候,投 AI 应用当然危险。

但所有真正进入生活的技术,最后都要变成应用。算力不会自己安慰一个半夜三点崩溃的 Founder,模型也不会自己理解一个东南亚普通用户为什么愿意订阅一个看起来并不 Fancy 的 AI 套壳产品,数据中心不会知道一家食品公司为什么要花钱模拟人的味觉。

李荣彬

《搏击俱乐部》里有一句话,Tyler Durden 说:「It』s only after we』ve lost everything that we』re free to do anything.」

只有失去一切之后,人才能自由地做任何事。

这句话放在一支新基金身上当然有点重。投资人不能真的失去一切,LP 的钱也不是拿来燃烧成浪漫的自我表达的。但它说中了另一件事,很多时候,一个人只有放下那些看起来正确的东西,才有可能重新问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更大的基金、更多的 Portfolio Logo、更安全的共识、更容易被下一轮理解的故事。

这些都是正确的东西。

李荣彬这次选择的,是一条不那么省事的路。一年只投 5 个项目,只投第一轮,专注 AI 应用,还要坚持「有人味」和「有品位」。这套说法当然可能显得不合时宜。可在一个所有人都急着证明自己足够聪明的行业里,一个人愿意反复谈诚实,谈审美,谈自己到底信什么,本身就是一件很反叛的事。

聪明有时候会让人跑得更快。

诚实才让人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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